窗纸上落了一圈细碎的阳光,像被人用指甲刮过的地图。柳瑶慢慢睁眼,睫毛上有银白的灰。她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的是床幔上缝的一颗小扣子,凉而有些滑。
李春一边替她掖好被角,一边低声骂:“小懒包,起晚了会被爷爷念的。”声音里带着北方人的干劲,话里有烟火味。柳瑶咬着唇,慢慢坐起来,房间里只有布帘随风一颤,像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门被轻轻推开,书案上的灯光将男人的侧脸拉成长影。他走近,脚步不急不缓,像老树的呼吸。柳瑶抬头看他,眼里有习惯的期待,像等待被念的诗。男人的声音很淡:“朕今日来是看看你。”
他坐到榻边,手掌没有惊喜的热度,只有纸的凉意。他从袖中抽出一小卷东西,动作里有条理有礼貌,如同翻阅奏折。柳瑶的手不自觉地抬了一寸,像要触碰那卷纸,却又收回。
李春的眉心轻抽,声音压得更低:“是宫里那道令吧?莫不是又要……”她话未尽,舌尖却先泄出恐惧。旁边的苏先生合着书页,指节白,开口像挑剔的钟摆:“公主,朝中风声,您也听了些。若不多学些礼节,未来自难处。”
男人把那卷纸放到柳瑶手心,纸上只折着一条红绸,薄得仿佛能看到背后的字却被掩住。柳瑶觉得绸带像针,刺进了手心。她感到奇怪:过往父皇给她的是糖,是画轴,是写着溺爱话的小笺,这次却是红绸。
她把绸带轻轻拉出,红丝上有一枚小小的银扣,扣上压着一个外族的徽记——她在兵营外见过,铁甲上也有同样的纹路。柳瑶的胸口一沉,像有人在里面扣了一个小锁。
“这是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不愿惊动她自己。父皇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,指尖有微微的颤动,但脸仍旧平静:“为国安,亦为你将来稳妥。此事父皇已众议……”话到这,他忽然收了口,换了个语气,少了些命令,多了点平常的暖:“你不喜欢,我可给你换别的绸。”
李春的手背猛地擦过眼角,像在否认什么。苏先生却反而更清楚,他放下书,声音变得像宣读条约:“公主三岁时,诸侯已有意。此事非小可定。”每个字都带着铁锈的声音,房间里像被注入了重水。
柳瑶把绸带绕在指间,指尖感到绸带的凉,忽然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系给她的发带,上面有一朵缝得歪斜的绣花,曾被母亲亲了又藏进胸口。那一刻,房间外的槐树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数着什么。
她把绸带绑在手腕上,毫不拖泥带水,动作里有小孩子的干脆也有成人的倔强。父皇伸手想去摸,她没有躲开,却也没有把手递上。两只手停在半空,像两页相对的信笺,未曾贴合。
柳瑶看着父皇,忽然笑了一声,声音里有玻璃碎的光:“爹,这红绸要不要也系在您手上?这样您也不会把我交出去啊。”话落,静得像深水。
父皇脸上的平静像镜面泛起裂痕,他的眼底有东西流动,迅速收回,像被急忙藏起的字条。他低下头,隔着灯光,影子在纸背上伸长又碎开。柳瑶的笑慢慢褪色,手腕上的绸带像钉在肉上,微微发热。
窗外传来远处战鼓的余音,一声接一声,越走越远。房间里只剩下布料摩挲的声音,和那绸带在手腕上摩挲的细响。柳瑶抬手看着那枚外族徽记,然后用指甲刻了一下皮肤,红色渗出来,像被置换的印记。
父皇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无法回避的疲惫:“明年春,你随国上访,随缘而定。”柳瑶没有答话,只把眼睛放到那一条目下的红绸上。她的眼神突然沉了,又冷又清,像被打湿的笔尖。
她把绸带轻轻松开,放回父皇掌心,声音慢而决绝:“那就请您亲自把它藏好,别再当作糖果随手塞给我。”
父皇的手指停在绸带边缘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卷进袖中。柳瑶站起来,背影在灯影里拉长,她的影子没有依附,像一条被剪断的线向门外延展。门关上时,绸带在掌心颤了一下,落下一枚看不见的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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