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像是在把整条街的声音冲掉。厨房的灯泡晃着黄,水珠在窗台上合拢又散开。江怡把湿伞靠门,鞋跟在瓷砖上留下一道浅弯,动作慢得像是在确认每一步都还在自己的掌心。
林伟坐在餐桌边,桌上只有一只还冒着余热的茶杯和一摞对折的信。领口湿了些,像是刚从外面回来,像是刚从别的世界收拾回来。他手指缠着旧创可贴,指节白得不自然。
江怡听见椅子轻响,站在他背后等他先说。她的声音干净,像上课时宣布考试结果的口气:“你回来了。”
林伟抬头。眼里有光,但是那光像是别人的灯泡,温度不够。他只说了一句,词很少,“回来了。”他的舌尖像被什么卡住,声音里带着城市里人的短促。
江怡走过去,手指碰到那摞信的边角,顺手拨开。里面是一张被揉得柔软的纸,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不规整的字:爸爸,你什么时候回家?旁边还有一个涂满蜡笔的太阳,太阳一半被撕去。
她的手微微颤了下,却没有立刻收回。时间里传来水龙头滴答的声音,好像在数她的呼吸。林伟抬手想去拿那张纸,动作迟疑,他说话换了腔:“她给我写了很多信。”
江怡不笑。她把纸平放在灯下,字像小石子,硬生生撞在她的胸口。“她——谁?”她的语调里没有怒,只有精确到刀刃的问号。
“是我之前的事。”林伟的声音更短了,像是把话掰成小段落。他说:“你知道的,我离开过一阵,那地方有个小屋,我帮人修房,认识他们。她小,常常写东西。”
话像积木,一块块堆出另一个世界。江怡抬眼,光在她瞳孔里静止了几秒钟。她把茶杯搬开,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,像碰到某些仍旧有热度的记忆。“你没告诉我。”她说,字条平静得像判决书。
林伟的肩膀突然垮了,声音里有声音没有的东西:“我以为可以不说。”这句像余灰散落。屋子里寂静,被雨填满。隔壁的老吕开门,晃出一句没招呼的话:“别吵了,孩子会醒。”他的话短粗,像扔进炉里的木柴。
江怡给了一个笑,这笑里没有弧度,是收割后的干树皮。她把那张孩子的画折好,摁在手心。“你以为隐瞒一下,就能保护谁?”她的每个字都清晰,像压在桌上的杯沿。林伟低下头,手指在桌面刻圈,像在数裂缝。
“她会等的。”林伟忽然说。像是念一条老规矩,或者念给自己听。“我欠她一个家。”
这一句像针。江怡的喉结动了两下,眼里有点亮,但不是泪。她把婚戒从无名指上一圈圈地滑下来,动作慢得冷静,把戒指放进他手心,像交付一件看不见的账单。戒指在他的掌心里滚动,碰到肉,发出小声的金属音。
林伟想接住,但手颤了一下,戒指落在桌上,清脆地回响。声音在厨房里扩散,像一只被撬开的箱子。雨声退了一些,像有人按了暂停键。江怡站起身,背向窗子,身影在玻璃上拉长又碎成数段。她说:“你走吧。”
他抬头,眼里有了别的色彩,像远处的灯火忽然靠近。他嘴里挤出一句,像给自己写的收据:“我会回来看你们。”
门开了,冷气灌进来,带着雨的味道和街边烧烤的油烟。林伟没有再回头,伞在门口收成一把黑色的刀;门在他身后合上,声音慢而干净,像个结论。江怡在灯下捡起那被揉过的纸,纸边还有孩子用力留下的蜡笔印,她把它摊在桌上,手指按着太阳未完的半边,指节白得像刚被掐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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