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一声轻响后合上，屋里只剩下燭火和一圈渐冷的影子。沈摄政王坐在书案后，侧脸被烛光割成两半，眼神像一把磨好的刻刀，不带炽热，只带锋利。

顾璃站在门槛，袖口微湿。她像是迟到的客人，又像是被召唤来的猎物。黑色云鬓被风带起一缕，落回她肩头，像是有人在看她脖颈底下的旧账。

“站这儿。”他的声音平静。字句短，语气像下了封信。顾璃的脚步怔了一下，像是踮起了脚去听谁在底下。

屋里并不大。几幅地图斜斜挂着，竹帘外有月光做被单，院子里偶尔传来水声。每一样东西都听命于沉默：钟不响，笔不动，虫子在窗纸上小心地把夜划过去。

他没有起身，只伸手从案上取了件东西，动作很慢。顾璃的呼吸被拉长。那是块手绢，明黄色，边上绣着熟悉的吉花，花心有几针已经松散。手绢的角落，粘着褐色的斑点。

“这个。”他把手绢放在烛光下，指尖压着绣线。指节白得像被雪擦过。顾璃认得那绣法，是小时候她坐在母亲怀里学的。她伸手，想收回，但手被定在半空。

“这是你哥哥的。”沈摄政王说得很慢，像一滴墨入水，扩散得很快。顾璃的声音先是一种平静的防备，“王爷——”她顿住，像是找不到该用的尊称。

“王爷？”他挑眉，嘴角没有笑。又一声短促的笑，不带温度。“你哥哥写过信，封在这手绢里。”他将手绢摊开，露出已折成细条的信笺。当烛光掠过，字迹在纸上像被吮干的红。

顾璃的脚在地上划出一道细微的响。信纸上，最后一行字，被两道粗重的印章压住，一只朱印烙在那名字上，像是钉住了呼吸。顾璃的手开始颤，指尖触到那行字，像是触到了刀刃。

“他写——他写希望你快走。”顾璃的声音断了，像破了的弦。沈摄政王听见，抬手，把信条折好，放回手绢里。“他走得太慢了。”他说得轻，但每个字都撞在顾璃的胸骨上。

屋子安静得要出声。顾璃以为自己会晕。她看见他手里露出一道朱痕，掌心的血色还残留，像是刚和纸对过手。“是谁下的手？”她把问题吞在喉里，好像怕它掉下去就碎了。

沈摄政王的眸子一瞬不闪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月色带进来。窗外的竹影被风推成长长的黑刀。他的声音很近，像有人从牙缝里掏出冷铁，“我签了。”

那一刻，房里的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。顾璃的视线离开不了他，离开不了案上那被压着的朱印和手绢里的干血。所有记忆像裂开的瓷片翻出来：哥哥笑着把她拉到马后，母亲在灶边说小心刺刀。她突然明白，某些人把名字写在了债上。

“你为什么——”她的声音像被风撕裂。沈摄政王没有回答，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盒，盒子里躺着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面被泥染了边，鞋内塞着一撮细软的黑发。

顾璃闻到了一股土腥。那是一种失去后的气味。她的心开始像被人一圈圈拧紧。她抬手去触那布鞋，手却在半空停住，像被命令不许触碰过去。

“他曾经答应过要带你走。”沈摄政王的声音里带出了一丝古怪的温度，像冬日里突然吹来的息。“我没有违背答应，只是把账结了早些。”

顾璃的眼睛一片热，泪像被塞住的火，跑不出来。她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咬紧。喉咙里有一个声音在拒绝这个事实，但那声音薄得像纸。

“结账。”她学着他说的，声音低得几乎没人听见，“谁给你这权力去结午夜福利视频的命？”

他转过身，烛光把他的脸切成更硬的线条。他的视线像刀刃，缓缓靠近，“欠的，总有人替你还。”

顾璃的手指终于落在那只布鞋边。指尖触到缝线，触到发丝，触到那种从骨子里钻出来的疼。她突然笑了，笑声小而冷，“那你收下了我的命，换来一只布鞋？”

沈摄政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盒子摊开在掌心，月光滑过他手上的纹理，“不是换。”他说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是要你知道，欠债的人，从此与你有关。”

顾璃把手绢揪了出来，手绢里掉出一页字迹更乱的纸条，纸上最后一句像血一样硬：“若有一天你站在他的前面，不要以为我不了解你。”

她抬头，眼里有点亮，像冰裂出线。沈摄政王看着她，目光沉到声音里去，“你可以哭，可以恨。”他伸手把纸条折好，放回她手里，“但只有两个选择：把债还给我，或者让我替你还清一切代价。”

烛火在风里忽然一抖，影子抽长又缩短。顾璃站在那里，像被抬上秤的一物。她的声音像一把细针，穿过了屋内的厚重，“你要的是什么？”

沈摄政王把布鞋放回盒里，指尖摩挲着盖沿，一字一句，“我要你的人生作为抵押。要么嫁给我，要么——”他停了，眼里有一种被压住的东西，像刀柄压脆了人的胆。

顾璃的胸口一阵紧，像有东西在那里猛敲。外头的竹影切开她的影子，月光在她脸上投下一个近乎温柔的刀口。她没有答话，只是把那只小布鞋紧紧攥在掌心，指甲几乎要把线割破。

沈摄政王看清了那把堪可以刺人的力。他站起，烛火投在他背后，把他拉长成一个可以吞人的影子。他把布盒放回案上，声音像是放下最后一枚棋子，“给你三日。”

顾璃把布鞋放回，手在桌面上留下两个浅浅的指印，像是被火烙过的痕。她抬眼看着他，声音平静而又冷，“三日之后，你就会知道我可以还债的方式。”

沈摄政王没有笑。他伸手关了烛台，屋里瞬间坠入黑。黑里有他低沉的笑声，也有她心里像玻璃破裂的声音。门在外面合拢，带了夜的冷和一只布鞋里没干的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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