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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雨像被打碎的瓷片,碎成细细的声。林云紧了紧肩上的布包,手指在包角磨出一个圈。步子不快,像是怕惊动路边的松针。石阶湿滑,脚掌留下两个浅浅的印记,随即被雨吞没。
“哎,别走那么慢,像个死龟。”身后传来低哑的笑声,阿牛一拐一拐地赶上来,鼻息里带着酒气和土腥味。他说话短,句句像石头敲在板上。阿牛一把抓住林云的背囊,把脸凑近闻了闻,“臭了。等会儿你那点身家,说不得被人抢了。”
林云挤出一丝笑,笑得像软草被雨压扁。“阿牛,你就会吓人。”他声音比街上叫卖的摊贩轻一点儿,像是怕风把话带走。两人并肩上山,雨把帽檐的线索洗得更清楚:每个人的眉眼都褪成了水印。
外山考场在一处半塌的古庙。庙里悬着一口老钟,钟下摆着一张祭桌,桌面裂出一道深纹,像张不肯合上的嘴。曲真人站在桌侧,薄袍湿了半截,他的声音就像斧子落木,一字一字把空气剖开:“入则静,出则名。先过心,再过手。”
试题不是口头。每人一盏灯,一个匣子。匣子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面小镜子。林云坐下,把镜子拿起来,镜面里映出他脸上的雨珠,映出他眼底的亮。试题也许就在这镜子里。他深吸一口气,镜中有他的牙齿,有他小时候的疤,有他母亲夹在发间的一根旧发簪。
灯被一手掌吹灭。黑像被压了一下。寂静变得实在,像能摸到。林云听见自己的呼吸。他伸手,指尖碰到匣子底,触到一点干燥的木屑。匣子边缘,凿刻着一行行字,字被雨打得洇开,却仍能认出个大概——
林云的手颤得厉害,指甲缝里攥着泥。他勉强把匣子撬开一点,灯光漏进来。他没想到会看见墙。匣子并非完全空,匣内折出一块薄石,石上刻满名字。字不是刻刀刻的整齐,而像是用指甲、用牙、用什么更急的东西划出来的。每一条刻痕都微微隆起,像是旧伤口结成的疤。
他认出第七行。那是母亲的名字。下面,竟有一个日期。笔迹歪斜——今天。
胸口一紧,空气像被人一把攥住。林云的手往后缩,背碰到石壁,湿冷传上脊梁。他抬头,匣子里的名字继续延伸,最后一行是他的名字。旁边,刻着三个字,干干净净,像一把刀刻好:三日后。
时间像一根被抽断的弦。林云的目光变得平静而冷。他的指节发白。雨声在庙外变成一圈圈的鼓点,越打越近。他的嘴里突然冒出一句话,声音像从很远的洞里被挤出来:“为什么——”话还没说完就被风撕成两半。
阿牛的手臂压在他的肩上,粗声道:“别傻愣着。人地生就有起有落,别让那玩意儿把你吓晕了。走。”但他的手指颤得厉害,像握着山石的人在发抖。曲真人没有走近,只是把手背在背后,眼里有种看待腐木的耐心,“记住,名字不是判词。它是测试。你要回应的,仅是心。”
林云低头看那刻痕,指尖压在自己的掌心,感觉到血管里的一点点火。火不是恐惧,也不是勇气,是个更细的东西——他记起母亲夜里用粗布包着他的手,记起她在村口假装笑着的样子,记起她出门时把发簪塞进他手里,声音小到像落叶:“保重,别回头。”
他把匣子合上,手并不稳。灯光重燃时,曲真人走过来,低声,两样东西同时递上:一片薄玉和一条布带。薄玉上无纹,只有温度。布带是黑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他没有解释。林云抬头,看见曲真人眼底的平静里有一道裂痕,像冰壁的一条毛细纹。那裂纹里,似乎藏着某个他没准备好的名字。
林云将布带系在手腕,布料贴着肉,吸进一点温。刻有三日的字像针一样压在心上。山外雨更猛,像有人在洗一条秘密的路。他站起时,脚步变得沉重。曲真人在他身后说了一句,声音低得像坠入井的石子:“去找答案,不是躲避。”
林云走出古庙,雨灯在他背后摇曳。他肩上的包角被雨摸得透明,露出一个小小的圈,那是母亲曾系过的结。林云把手伸进包里,摸到一个冷硬的东西——不是玉,也不是钱,而是一根被人咬断的发簪,簪尖上有干涸的白色。林云的指尖碰到那白色,像触碰到一个人的眼睛。风掀起他的衣角。他站在雨里,听见自己心里那条声音,轻而可怕:三天,去或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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