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破旧的瓦片,一滴一滴敲在天窗的铁皮上,发出金属一样的低音。厨房里只剩一盏老式白炽灯,灯罩上积着油渍,光像被过滤过的旧事,软软地落在桌布上那圈干瘪的饭痕。
桌子中央放着一只玻璃相框,里面是四个人的合影。阳光被雨吞没,相框里的笑容显得起了皱,右下角有一道细长的划痕,像是用指甲刻的。
老爷子用力抽了一口烟,烟头在牙缝里磨蹭出轻微的灰。他把烟掐在掌心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相框,声音像砍柴一样干:“是谁这么狠心,把照片给刮了?”
母亲的手停在碗沿,碗里面条上浮着几缕油花。她没有看老爷子,指尖在碗边画着圈,像在算帐。语气冷静却带着刀:“孩子们闹过几次,你还记得的。别把这当成新鲜事。”
大儿子抬手,把滚烫的面条夹起来,声音短而准:“别扯过去的事了。今天来,是为了那张契约。”他指头敲桌,声音落得清脆,像锅铲敲在铁板上。
小女儿一笑,笑里带刺:“契约在哪?放在你兜里还声明是家产?别做梦了,连咱家门口那堵墙都是我修的半截。”她的语速快,像把刀子往话里塞,话一停,眸光又突然柔下去,看向桌角那个小小的搪瓷碗,那里有个孩子用剩的饼干屑。
桌下,四岁的羽羽抬头看了一眼大人们,然后又低下头,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,嚼得急促。她说话像按着按钮:“是不是爷爷不喜欢笑了?照片裂了,爷爷不笑。”
老爷子脸上一动不动,嘴角却抽了两下。他把烟灰拍进茶杯,茶里漂着细小的烟末。他忽然伸出手,像要摸相框,却又缩回。声音比刚才低很多:“那不是裂,”他咬字,一粒一粒,“那是撕。”
屋子里沉了一秒。雨声像被人按了静音键,连铁皮都没回音。母亲的指甲在碗沿上划出一条白线,她放下筷子,手掌有微微颤抖:“是谁撕的?”
小女儿瘪嘴,嘲弄变成了迟疑:“你不记得吗?那天夜里你醉了,把她的照片摔在地上。我还扶了半天呢,手上有玻璃刮的血印。”她的手背出现一道薄红,像是想证实什么。
老爷子像听到刀割了一样,目光跳到窗外的雨帘上。他那一刻的样子不像老爷子,像个被电击的人。终于,他把烟掐灭在掌心,声音碎成一条细线:“她走的时候,门没锁。我——我以为她会回来。”
这句话像冰刃扎进了空气。母亲的视线一滞,像是从窗外被拉回的晕眩。羽羽抬头,眼睛里突然有了成年人不该有的明亮:“她……她走了?”
大儿子把筷子垂下来,脸色抽搐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节拍,像在数着账本最后一行欠款。声音低到不易听清:“她的葬礼账单贴在你床头,爸。你去过两次,没坐下。”
老爷子闭上眼。灯泡闪了一下,像断了呼吸的心跳。母亲把手伸向抽屉,拉开一条缝——抽屉里有一只小铁盒,盖面磨亮。她把铁盒提了出来,指尖发白,掀开盖子。
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布娃娃的钮扣,背面缝着一撮早已泛黄的头发。羽羽的手伸过去,轻轻摸了一下,指尖回来的暖意让她眼里的光浑了。没人说话,屋子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。
老爷子站起来,手颤得厉害。他把那枚钮扣接过去,指关节发白。眼里终于有了水,声音却像岩石滚落:“她走之前,把这放在我枕头下,说怕我夜里冷。我没发现。”
母亲的喉结动了动,像被掐住。窗外雨更大了,雨滴敲在铁皮上,像一双手急促梳理着旧信封。羽羽靠在椅背上,嘴里含着那句话:“他没来过她的葬礼,却把葬礼的账单贴在我床头。”
这一刻,屋里的空气被拉细,像被刀切开。每个人都听到自己的血液流动。老爷子把钮扣捏在掌心,像捏着一颗要爆的种子。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把钮扣贴近额头,像在替她暖。
门口的门轴发出一声长而尖的吱嘎,像宣判的钟声。羽羽的手还在那枚钮扣上,指尖忽然按下,钮扣掉进掌心,碎成了两半,露出里头缝着的那张小小的人像底片——是一个孩子的侧脸,眼睛被刮掉了。
玻璃相框里的笑容,仿佛被抽走了空气。老爷子张开嘴,像准备说什么,但什么也没出来。雨声把那句未说的话冲到了屋外,只留下一张撕裂的脸,和桌上那枚半碎的钮扣。
更多有关史上最混乱家族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