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被撕开的帘子，直直压到巷口的铁棚上，发出一串冷硬的钝响。她背靠着青砖，外套被雨水染成深色，头发贴在太阳穴。手里那把破伞已经没有用了，骨架斜在掌心，指节发白。她不动，只听到雨和自己呼吸的节奏，像两只互不相识的钟表并列敲着。

“哎——你在这儿干嘛，像个活物似的。”男人的声音从巷子尽头挤出来，带着被雨打薄的粗糙。脚步沉，靴尖溅起小圈水花。他把伞往屋檐下一抵，肩膀一耸，把伞柄往她这边推来，动作既笨拙又像是早就练过的老资格。

她抬眼，第一次看清他脸上的雨线。那张脸并没有什么温度可言，只有长年累月拼接出来的棱角。他叫她的名字，带着旧日的拖音，像把词憋在喉间。“你……没事吧？”他说，话里有怯，有责备，还有一点不合时宜的关切。

她接过伞，没有说谢谢。话在她嘴里收得干净。“我站着就好。”句子短而冷静，像合上一本书的声音。她没有回头去看他，只有手指在伞柄上无意识的扣动，像是在按住某个答案。
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，纸角已经软糯，雨水把墨迹冲得斑斑点点。他伸手，手指有些颤：“这是……你走了那天，我找到的。”他说得慢。她伸手去拿，手指碰到信封的一瞬，时间像被一盆冷水浇着——记忆的边缘突然锋利起来。

信封里有一张超声单，纸上印着几个字：柳雨。手写的那行字被雨水浸得褪色，但仍能辨认。还有一小段字：三月十日。下面有一处手指擦过的血迹，像被记忆压抑的疼痛，干在纸上成了暗棕色的钉子。她的呼吸漏了半拍，手指发凉。

“他……”男人说不出全本的话。他的声音里有些破碎的词：“我以为——我以为可以……我改了名字。”那句“改了名字”落在空气里，像被刀切过的果肉，露出鲜红。她的眼睛一下子变了颜色，不是惊，是一种被人用小刀剔开计数的寂静。

她把超声单折好，抬头看他的眼。雨从檐角滴下，打在两人之间的水坑里，溅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。他的眼里有要挽回的焦躁，但说出口的词都软成了泥。“我不是想——”他又停。话语像坏了的桥，搭不上岸。

她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，没有一点温度：“名字改了，生活也能改吗？”她把超声单放回信封，动作缓慢而决绝。然后她把信封递回去，手心朝上，像把一把梅子放在他掌心，让他自己尝那股酸楚。

他接过信封，指间的雨水把血迹又晕开一圈，像是一朵不肯闭合的花。他低下头，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：“我害怕，你不来，我……”一句话停在齿缝里，像一根针卡着。

她没有回望，只把伞一撑，抬脚离开，步子既不快也不慢，像是在计算每一步的重量。转身的那一刻，后背的肩胛骨在细雨里一寸一寸收紧。他张了张嘴，想叫她的名字，却发现名字从他嘴里掉下去，被雨吞了。信封在他手里，湿得更了，像一片不能干的记忆。

雨继续下，像有个不停翻书的手。他站在屋檐下，看着她的背影被雨一点点抹淡，直到那背影在远处与灰色的街灯融为一色。然后，他把信封塞进外套，手掌里有湿冷，有松开的痛。他没有追，只听到自己的靴子在水洼中沉下，溅起一片清脆，一声，一声，像裂开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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