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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只剩下灯笼的影子在风里摇,影子有节奏地贴在灰色的泥地上。晚香的烟头在台阶上燃着,吐出一抹青白的味。章白蹲在木架前,手里抚着那个铜缸的边缘,指尖的温度带起一点油亮的光。
脚步从巷口挤进来,沉与沉相撞。陈大拐着手杖,鞋底带泥,声音像敲板:“章爷,回来晚了。风又湿了,缸口起雾。”
章白抬眼,眼里没有笑。说话短,像取刀:“把灯挪近些。”
陈大把灯放稳,手指在烟灰上拉出一道细痕,他低头看了看铜缸,指关节白一片:“这回大了,昨儿走了两只鸡,隔壁说是半夜有人见着一条影子。”
章白没有回手,只是轻轻推开缸盖。热气出来,夹着潮土和旧纸的味。里面,蛇盘在那里,身体比往常更黑,鳞片像上了油。灯光在它眼里碎成一片银。
蛇不急不缓地抬头,舌头两次三次,像在数着空气里的声音。章白伸手,手法熟练而温柔。他的指尖从蛇背滑到颈侧,隔着一层凉,像摸过一块干净的瓦。
陈大咽了口唾沫,声音低而带着毛:“章爷,当心点儿。听说这回它不吃鼠除非……不按常理。”
章白把蛇抱起来,动作像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。光线把他的脸切成两半,左边苍白,右边藏着影子。他低声道,字字不急不缓:“给我纸和盐。”
陈大递纸,手抖得大。章白把纸撕成两条,撒了盐。蛇在他手里吐出一层薄薄的皮,像烟花散开。皮像布,像薄雪,整片滑落在地板上。
章白俯身去拾,手刚触到那层薄皮,停住了。纸下有个小东西贴着,像半人高的牙。陈大先看见,喊了一声,声音里被风拉长:“嚯——牙?”
章白的手没有往回缩,反而更近。他把那颗牙捏起,白里带红。牙根处还裹着一小片布,布上有笔迹,歪歪扭扭,像孩子学着写字留下的弯弯月:“不要走。”
时间像被刀割开,所有声音都和这颗牙同步停了。陈大的目光伸不出框来,粗口变得空洞:“娃的牙……哪来的娃……”
章白把牙放在唇边,轻轻一碰。金属的腥味滑进喉里,像旧时夜半的账本,突然间全都翻出来了。他的手开始发抖,但他把牙咬在掌心,像是在记一笔债。
远处街角传来一声低低的唱腔,像有人在唱摇篮曲,音线在夜里软得不像硬物。陈大往门外看去,咽下了话。章白的眼里有光,但不是灯,是别的东西——更早的名字。
他把牙贴在蛇的鳞下,那里有一处旧疤,像是针眼排列的线。牙与疤接触的那一刻,蛇的眼里出现一层薄薄的雾,像有人从里面呼气。气息里混着孩童的体温。章白听见了,微不可闻:有呼吸,但那呼吸并非来自铜缸。
陈大趴上前,鼻子贴着缸沿,声音变细:“章爷,它在叫——”
章白没有看陈大。他的视线贴在缸里那条缝隙,像盯着一个结未解的线头。他把牙放下,手指按住那处疤,像按住某个旧账本的封章。然后他低声说,声音像把锁打开:“你欠他的,还没还完。”
灯光在铜缸里一块暗下来。蛇伸出舌,舌尖沾着一点红,像写下了字。院子里只剩下那句话在回旋,而夜,似乎正等着章白把下一句说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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