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了，阳台的塑料椅上还留着白天晒太阳的温度。厨房的抽油烟机咔嗒了几下像是故意拖延时间，热水壶发出细碎的蒸汽声。乔木站在门口，手里捏着一个小盒子，指尖白得像要把纸割破。

林叔坐在餐桌旁，桌上摆着几张红色的账单和一张拍得糊了的合照。照片里一个小男孩举着奖牌，笑得很开，好像那一刻所有的门都朝他打开。林叔没有看照片，他把视线放在乔木脚边那条擦旧的围裙上，像在衡量什么。

“怎么又晚了？”林叔声音不高，像闸门。他的话短，实，带着不耐烦的边。乔木吞了口气，手的动作更快了，盒子在掌心里换了个面。

“比赛被取消了。”乔木说，声音里有裂缝，像被小石子打过的玻璃。句子很短，像是从胸口挤出来的。

林叔抬头，眉眼里没有惊讶，只有一层习以为常：“取消了就取消了，回来就好。”他放下账单，手指敲了敲桌面，像是在打时间。

乔木没有答。厨房的光线从窗帘缝里斜进来，落在他手里的盒子上。盒盖被指甲划出两道白痕。他打开盒子，里面不是奖牌，是一张折得有痕的车票和一小叠皱得发亮的钱。

“我把奖章卖了。”他说，话出口像是把一把刀递过去。林叔愣住，声音突然从平静掉到低谷：“你干嘛？”

乔木把头埋低，声音更细：“医院要钱。妈的药，不能等。”他像念账单，条条列清楚，语气里没有恼怒，只有一种事已至此的麻木。

林叔的手握成了拳，指关节白得发亮。他站起来，椅子吱的一声，像压在寂静上的呼吸。窗外有车灯掠过，街道发出稀薄的杂音。

“你怎么不先跟我说？”林叔说，字字带着责备。不是因为钱，语气里有被排除在外的疼。他的声线像敲钉子，短而重。

乔木抬眼，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——不是恳求，也不是悔恨，而是一种被切断的安静：“我怕你知道了会更急。”他停了一下，仿佛在找词，“你会担心，会说不要去，结果我就又不能去。”

林叔沉默了，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。他走到窗前，指尖碰到了冷冷的玻璃，外面天色像被水洗过，反光里有个缩小了的身影。他蹲下，伸手拿过那叠钱，双手颤了一下。

“这能撑多久？”他问，声音里有无奈。乔木抬手指了指盒子里那张车票：“三天。再有两天我想去打工。”

林叔的嘴唇撇了一下，不是笑。他把票和钱放回盒子，指尖留下几道油光。厨房里瞬间安静，只剩下热水壶在最后一刻发出一声长鸣，像是被世界忘记的告别。

乔木站到窗边，手贴着窗框，外头是将雪预告的气息。林叔走过去，留了个距离。他的语气比刚才软：“你不用把自己变成谁都能说是最棒的男孩，乔木。”

乔木垂眼，嘴角撇开一点，像动作习惯性的一部分：“我知道。但如果连我都不去做，我妈就会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那句话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就碎了，碎片往两边落下，刮出刺疼。

林叔没有接着说。他把那张照片从桌上拿起，奖牌那一边的金属被擦得发亮，背后的墨迹已经模糊。林叔把照片摊在桌上，指甲按住小男孩的笑脸。“你把它卖了？”

乔木点点头，眼里突然有光，像针一样细：“我把奖章给了医院前台，说我认了罪，先换药。”他的一句话在厨房里落下，像重物压在心口。林叔的呼吸滞了一下，脸色像被刀划了一道。

窗外一辆公交停下来，车门开合的噪音穿进来。林叔把照片靠近胸口，像要把什么再缝回去。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你这孩子，把自己最好的都先藏起来，留给别人。”

乔木笑了一下，笑得没有快乐：“我不是最棒的。你也别这么叫。”他说这句话时，没有辩解，像是交代，也像是放手。林叔的手抖了，照片滑了半厘米，照片边缘碰到了桌角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最后，乔木把盒子合上，手指扣上的声音清脆。他转身去拿外套，脚步不急不慢。林叔站在原地，照片还摊着，街灯把它割成两半的影子。

乔木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，眼里没有光也没有泪：“等我。”

林叔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门关上的那一瞬，照片里小男孩的笑容被门缝吞掉了半边。金色的奖牌字样在白光里一闪——“最棒的男孩”。窗外的冷风把这几个字吹得歪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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