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寻把外套的领口拉高,指尖在布料上摩挲着,像是在压缩某种不安。冷白的手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,落在金属柜的表面,晃出一道牙齿般的反光。气体消毒剂的辛辣味在室内盘旋,像是要把人的记忆也一并消毒掉。
「快点把那批编号读出来。」门口的男人把手肘搭在门框上,声音不急不慢,像是在点唱一首让人昏沉的老歌。他叫韩大明,四十出头,刮得光的腮帮下藏着一张粗犷的脸。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用砂纸磨过——有方向,却不温柔。
纪寻摸索着平板,屏幕上跳出一行为数字,蓝色的界面脉动了一下。她的手微微颤抖,指甲低低压进掌心,像是在找着哪里的疼可以承受得住。她把读出的编号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,声音被口罩压得小而紧。
「编号34201——来自志愿者组C,采章时间十点二一分。」她说。
韩大明点头,眼里闪过一抹算计,「先放冷冻柜A-2,温度要到零下一百八十,不能有一丝波动。今天这批是给陈所长的项目。」
「陈所长那边是……”纪寻的声音像被拉细了。她知道陈所长的字眼意味着资源、意味着不问来路的效果。」「高风险样本。」她补上,手指紧握着平板的边角,像是握住一个能把自己从深水里拖出的绳结。
门外有人轻笑,低而冷,「高风险也有好处,数据更值钱。」
纪寻抬头,对上门后的影子。影子里的人袖口笔直,一本正经的学者腔调,话里却像藏着刀。沈儒,他总是把话整理得很干净——像是叠好的试管,却总能让人窒息。
她把样本放进传送舱,金属门在她背后咔哒一声合上。瞬间,室内的空气像被按下暂停键,剩下的只是器械的低鸣和她自己咽喉里清楚的血液流动声。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咬破了下唇,鲜红在口罩里突出一个小小的纹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沈儒的声音绕过器械的噪音,直接落在她耳根。「记录里有个备注——样本发起人标注为‘匿名自取’。监控里没有对应的人影。你先别动其他样本,等我去核实。」
纪寻的肩膀僵了一下。匿名自取,这是清理漏洞的常用伎俩,也是把掉落的问题掩到更深处的方式。她从来都学会把事情往里揽,像是用自己的身体替别人挡着风。今晚,她突然想起来,挡风也会被秋刀切。
她望着冷冻柜里透明的试管,标签上除了编号还有一行小字——「供者备注:可追溯」。字很小,像是被刻意缩到不易察觉的角落里。纪寻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标签,凉从指间浸进骨头。
「可追溯?」她喃喃,声音里有个不自知的颤。监控没显示人影,系统里却留下了可追溯的勾。两者冲突得像两颗撞在一起的车头灯,刺得人眼花。
韩大明站在柜台那边,指节白出,嘴角有个不算明显的笑,「这行不该问太多问题。问多了,项目就容易出事。你要谨慎,纪小姐,尤其是对自己。」他的口音厚重,把「自己」两个字像扔掉的石子一样抛了出去。
空气重新流动,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;心跳告诉她一个答案。纪寻垂下眼,手背触到胸前那小小的凹陷——旧疤,发白,像是某个被压住的秘密。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,那阵手套的味道,那些不成形的许诺,以及被匆匆写下的匿名标签。
平板亮起,系统提示一条新纪录:可追溯样本的源头匹配到内部编码——0001。短短的三位数像一把钥匙,敲在她心的最深处。纪寻的视线在屏幕上僵住了很久,像是被锁上了。
韩大明的眉毛抬了一抬,「0001是?」他问,声音里没感情。
纪寻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平板推到面前,屏幕上那行冷冷的字像是无意间被点燃的火种,烫到她手指。她终于说了,声音平静,却像一把利刃,「0001,是内部编号。第一号。午夜福利视频的第一位试验者。」
屋子里先是安静,接着像摔碎的玻璃一样散开。韩大明吞了吞口水,沈儒的笔停在本子上。纪寻看着那三位数,脑海里翻起旧日的影子:一间狭小的病房,一个没来得及说清楚的名字,一段被协议掩盖得一干二净的过去。
平板又跳出一句系统提示,字体一闪一闪像是有生命:目标——已识别。发起者:内部代码0001。操作权限:自收模式即将激活。纪寻的肺里像被人掐住,她的声音变得干涩,「系统……什么叫自收?」
韩大明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,像是在数节拍,「自收就是——系统直接回收源头样本,省了很多麻烦。」他说完,嘴角的笑沉下去,变成一条狰狞的线。
门外的走廊灯光忽明忽暗,像是等着看戏的眼睛。纪寻的手在平板上滑动,屏幕上跳出最后一句日志:自收目标定位:内部——0001。她的心在那一刻空了一下,空到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需要申请许可的事。
她伸手去关传送舱的电源,指尖碰到冷金属,金属传来的温度低得像冰。电源的灯在她的瞳孔里倒映出一个破碎的字:开始。纪寻没有闭上眼,但她知道,某种事物已经开始,不再等她同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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