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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檐滴雨,塑料灯罩嗡着,像个老人的呼吸。木屑散落在地,像被剥去表皮的时间。棺板在长桌上躺着,黑漆未全干,表面泛着湿光。檀香的味道来回晃悠,不像火烧出来的香,更像长期藏在衣箱里的那种,带着点霉和旧日记的纸页。
老郭用掌心抹了把额角的汗,把一块细砂纸递给学徒,手指关节粗糙,指纹里嵌着旧胶的黑色残渣。他声音低而干:“抹均匀。别留刮痕,看着像人就行。”他说“像人”时没有笑,像在确认什么。
学徒小石咬着牙,动作颤得更细。他嘴里不停念叨,像是要把心绪挡在舌头后面:“抹……抹均匀,老郭,抹均匀。”手指上沾了漆,摸了又抹,像在抚摸一张不能说话的脸。
门口的女人站得笔直,衣襟还残着雨水。她的语速慢,字字都掷出去有重量:“按合同来。不要胡来。我只要她像入睡那样,剩下的……就交给你们。”每个词都测量过,她像是在和一个死去的学问对话,而不是和人。
老郭把盖布卷起,动作很慢。尸体安静得像被按住的钟。她的发髻整齐,唇色偏白,额间有一条细长的红印,像睡梦拉出的褶皱。灯光下,一根细银链从她手腕里露出,链坠嵌着一个小木片,木片上刻着两个字:香儿。
学徒的手抖得更厉害。他伸过去,指尖刚碰到木片,整个屋子像被一只透明的手掐住了呼吸。突然,他像被电到一般抽回手,指尖带出一丝血。他低声叫了一句,声音又瘦又急:“老郭,她手上——有东西。”
老郭用袖子擦了擦指血,眼神在尸体和木片之间来回掠过,像逗弄一个旧账本。他伸手把木片拿出来,木片干裂,刻字浅得像被泪水冲过。老郭翻身,沉声道:“给我看。”女人把那木片拿在手里,指节绷得白。
她看了木片三秒,然后瘪了嘴,像突然被谁扯了一把心:“这件东西,是我妹妹小时候丢的。她说,哪儿也不能丢——留着,日后要用。”话音收得很紧。学徒抓着棺缘,像要把自己固定在现实上,问:“她……她有孩子吗?”
那女人眼皮跳了两下,声音忽然变得短促:“没有。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,三年前起就没音讯了。你们说得像她只是做了个长睡——别当我没说过话。”她说得越急,指尖的戒指就磨得越亮。
老郭把木片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会儿,像在嗅一种蛛丝马迹。他抬头,眼里有一把火未灭:“这味道,我闻过。”他的声线变得粗糙,像纳了尘的锯条:“十年前,有个坟里挖出来的,里面的香也这味。那时候有人收了,带走了孩子的照片。”
空气弯了一下。学徒的嘴唇发白,声音像被绞过:“谁收的?”他想知道这个答案像想把一根针拔出心脏。
老郭没有正面回答。他把木片放回死者手心,动作恭敬,像放下一块拜帖,又像把刀收回鞘里。他的手指在棺沿上敲了三下,指节发出干脆的音,像在给一个句子画句号:“关棺。”
小石手里的锤子落下,但还没碰到盖板,学徒看见死者的手指屈了一瞬,像是要抓住什么。所有人都愣住了,心里的讲述断成了碎片。屋子里只剩下轮廓的灯嗡声和雨点的拍打。
老郭的眼角有细小的湿光在跳,他把盖布往上拉,动作更快了,竟带着一种原始的急切。女人吞了口气,声音细得像裂纹:“告诉我,谁带走了她的照片。”
老郭没有回答。他把木片夹好,像夹住一只会哭的虫子,钉子沉下的瞬间,学徒突然听见一声轻得足以刺透皮肉的响动——从棺里传来,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咳了一下。声音干枯,却分明存在。
所有人的眼神在那一刻都裂开。雨停了,灯光在空中变得更亮。屋里像被抽空了一半温度。那声咳里,好像带着一句未说完的话,挂在每个人的嗓子眼,刺得窒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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