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檐角落下,敲打着灯罩,声响里像人咳嗽,细碎而有节奏。云鬓靠在檀木靠背上,手指在绸缎边缘慢慢绕圈,不着痕迹地把指甲磨成白圈。屋里只有一盏油灯,光在她脸上游走,隐约显出一条条岁月的褶子。
她听见脚步在门外停了一下,像是有人犹豫,然后一个低低的嗓音从门缝里挤出来:“娘子,外头有人交到府来,说……要见您。”话尾拖得长,带着镇静剂般的虚弱。
云鬓没有立刻应声。她放下手,指节发硬,像在算什么。屋里的香炉里还有半掩的丁香,她把炉盖挪了挪,烟雾不紧不慢地翻起,带着一股陈旧的甜。那甜味像一个被遗忘的名字,越嗅越近。
门打开,一只手递进来一个用白布包着的小包,布角被雨水湿了,斑斑点点。递物的人是三婢之一,嗓子粗,话更粗:“娘子,马掌老爹说这是从街口快货铺里找到的,说人匆忙丢的,怕您认得。”
云鬓的手触到那包时,先是一凉,随后像被一根弦牵紧。她解开布,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鞋,鞋面褪了色,边沿处有她当年缝线的疤痕——她记得那一针一针,记得手指怎样酸,记得她当夜哭着缝好又把鞋藏进自己的衣襟。
她的眼里起了湿。不是泪,像是有东西在喉咙下堵住。三婢在门口吞吞吐吐,声音像碎石:“娘子,这鞋……这鞋里有人塞了纸条。”
云鬓轻手伸进鞋底,指腹碰到一片卷得发黄的纸。她抽出来,纸上字迹歪歪扭扭,像被人用力按压过又怕露出来。她念出声,声音极轻,像怕惊了屋中的灯:“云儿——在街南锦坊,找这银簪的人便是。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字体被泪水打湿,成了两点黑:“他还活着。”
这一句像冷水把她从多年埋藏的坟上踢起来。她的手抖得厉害,纸片差点被吹灭的灯风带走。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笑声,然后是那人的脚步声,步子像刀子,直直朝门口走来。
他站在门槛,整个人湿透了,肩上的衣角有泥,声音却不湿:“你想见他?还是想知道我是怎么把他忘了?”少年的锐利在他语句里磨成了碎石,声音短促,像砸在桌面上的斧柄。
云鬓抬头,眼里不再是往昔的雾。她把鞋和纸卷捏得更紧,像捏住某个不肯说话的罪犯。她的声音回来了,收得像缝衣一般细致:“你去查。别绕弯。”没有责怪,也没有哀求。像一把尺子,寸寸量着人心。
他沉了一瞬,挪步靠近,呼吸像有砂子。他说:“当年……那天夜里,事不是你想的那样。我带他走,是为了不让你……”他没把话说完,像被割了一刀,那声音嘎然而止。
屋外的雨越下越密,像有人在庭院里撒盐。云鬓把鞋底再次翻开,里面还有一枚小小的银簪,簪身上有一圈细小的血迹,像生了锈。她伸手摸到那血的凉,手心里蔓出的寒比雨更深。
她的眼睛里忽然清亮,像一把点燃的火。她没有喊,使劲抬起脚步朝门口去。门外,雨里有一个孩子的哭声,短促而断:妈——妈——每一声都像被刀切开。云鬓伸手去推门,门却在外面被人从里边关上了,锁扣轻轻一响,像一页纸被合上。她的手悬在半空,羽毛般的凉意顺着指尖爬进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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