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热。雨沿着檐牙滴下，打在檐沟里，发出细碎又有节奏的声响。茶壶口冒着白雾，薄薄一层水汽在灯光里翻飞。林俊把手心摊在桌面，指缝间还存着昨夜烟头的热度。他没有碰茶杯，只用指甲细细刮着陶釉的边缘，声音干涩。

侯掌柜把账本递过来，纸页翻动时有点干裂的味道。他的口音像老磨坊，话从喉咙里挤出，粗糙又靠谱：“要看就看完，不要手抖。俊子，别光盯着字，先喝口茶，别把心掏空了。”他把茶杯放到林俊面前，手背上有碱灰的纹路。

林俊没有接杯。他的目光钉在账本的一页，那里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，边缘被揉成了褶。纸条上是一个名字——“阿树”。那字像被人用力写过几次，笔迹歪歪扭扭，像从不敢直视的地方挤出来的。林俊的唇动了两下，像要说话，又咽回去。

梅水端着一盘炖梨进来，她的衣摆上还带着雨点。她把梨放在桌角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声音却像读书人抿过后的余温：“这些年谁也没骗你，账上有往来明细，债是谁欠的，谁签的字，午夜福利视频都记着。”她把手指放在那页账单上，指尖有着纸浆的凉意。

侯掌柜咳两声，补了一句，“签字是阿树，指印也在那儿。你们兄弟当年闹翻，他走的时候手里揣着那本账。谁也没想到——”他停下来，眼神往窗外一撇，声音里有熟悉的疲惫。

林俊终于伸手，拂开账本，指甲勾起一角，像寻找旧伤的边缘。他的手指在页缝里摸索，摸到一个小木盒。木盒外层糙得发白，像在什么地方被匆匆丢下又被风风干干地抓回。林俊用力一拉，盒盖和桌面的缝隙发出短促的响声。

木盒里有几样东西：一把生锈的小钥匙、一张皱黄的照片，照片上是三个孩子在河边笑着，背后有人把一个红布条系在树枝上；最令他心口一紧的，是一只小布鞋，鞋面上有点暗红，好像早就干成了另一种颜色。林俊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茶香和账本之间看到这种东西，他的胃像被人往下一拽。

梅水的眸子里先是刹那的迟疑，随后有条理地说话，句子长而平静，像在将一道复杂的算式解释清楚：“阿树走后，这些东西他留在午夜福利视频这里。有人来取，没人能说明来路。你不在的那几年，城里乱，证据都散了。午夜福利视频把这些放好，怕有一天你回来看——”她说到最后，目光瞄了瞄那只小布鞋。

林俊把布鞋捧在掌心，掌心凉。指尖碰到的不是布，而是硬硬的一块，好像什么东西被塞在里面。侯掌柜凑上前去，伸手摸了摸，指腹带回一撮干干的碎屑，像被烟熏过的小花瓣。侯眯起眼，突然用方言打了个比方：“这东西，像是被谁匆匆藏着，没时间带走。”

他把布鞋翻到背面，那里有人用小刀刻了两两个字，刻得不深，却被时间染成了深色——“阿树”。林俊的嘴角绷成一条线，喉咙里像塞了东西。他没有哭，只是手一抖，那只小鞋从掌心滑出，落在桌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，像一颗在风里碎的牙齿。

窗外雨声忽然大了，拍打成一段急促的鼓点，像在催促。林俊抬头，看着两个人，眼神里分作几层：愤怒、空洞、还有一种叫做清算的冷意。他的声音低到像从墙后挤出来的一条缝：“阿树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

梅水吞了一口气，指尖按着账本那页，像按着一只心脏，声音里有防守也有不饶恕：“不是回来了。是他留下来的。他把欠账的字写下，把孩子的鞋交给午夜福利视频，让午夜福利视频替他盯着。”她闭了闭眼，像把话从胸腔里一层层挤出。

林俊听着，手里慢慢捏紧那只小鞋，指节发白。他的声音一字一字，像敲在木头上的钉子：“那为什么这个名字，是我弟弟写的，而当年杀了他的人署的是我？”

侯掌柜脸色变了，舌头里咬着话尾，像把什么扯住了：“那——那你不在的那几年，很多事都变了，俊子。有人拿你的名义顶锅，把不该是你的罪扣在你头上。人会做事，也会留痕，谁也没想到——”他说不下去，声音塌了一截。

桌上只剩下雨声和茶水的热气。林俊把布鞋摊在掌心，布面上的污点像一枚判决，清晰、不可抹去。他的手指抠着鞋底的缝隙，指尖摸到一条细小的缝线，里面有一卷薄薄的纸卷。他拽出那纸，纸上只写了一句话，字体小而瘦，像孩子在夜里借着烛光写下的祈求：

“哥，别回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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