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是冬天的颜色，灰瓦边沿磨出白粉，落在青石板上的雨一点一点被脚印搓散。顾以颜把包裹抵在胸口，手背能摸到布料里那把熟悉的硬块。她站在门槛，脚没进一步，只是听见屋檐下一只麻雀耐着性子啄水盆的声音，像人在做针线活时的停顿。

门匾上的字斑驳，曾有人把笔画修过几遍，修补的痕迹比墨色还清楚。顾以颜伸手去摸，指尖先碰到的是一条细微的割裂感——老漆开裂的边缘。她的手指僵了一下，像是摸到了旧日一个不肯说完的句子。

“哎哟，回来了。”赵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，嗓音带着乡音的弹性，话像炒菜时一把铲子敲锅沿，短而有力。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。来来来，先把那包裹放下，别站那儿做什么城里人模样。”她的每句话都带着尘土的温度，像午后太阳压在肩膀上。

顾以颜微微欠身，把包裹放到矮案上。她说话的节奏平静而缓慢，像把一个概念拆开再拼回去：“包里是旧物，想搬回去修修。”

脚步声轻得像换了新的木屐，周笙站在门边，身影瘦长。他没笑，声音也少：“你就这么回来了？”

他的语气像刀口。顾以颜回头看他，屋内的光把他的脸拉长，眼底是干净的长年沉默。她没有立刻答话，只是伸手把包裹的绳结解开，布料卷出一把乌黑的檀木梳。梳齿上有微微的磨痕，梳身的一角嵌着一缕褪色的蓝丝线。

赵婶的嘴轻动，像想起了什么：“当年你们一来二去的，这梳子咱都看着长大了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里有点儿责备，也有点儿替她抱不平的倔强。

顾以颜把梳子放在手心，温度从掌心回到指尖。她的手抖得不多，却能感觉到每根神经被细细牵扯。周笙靠近一步，呼吸里带着茶叶和冬日灰尘，他伸手去拿，手指碰到她的手腕，像测试水温一样短暂而果断。

“那夜不是意外。”周笙说，声音冷而短，像把一件旧衣服从抽屉里抽出来敲了两下。他每个字都分明，像把陈年旧事放在桌上称量：“有人下的药，早有预谋。”

顾以颜闭上眼，眸子里是一段长长的暗室。她的回答慢，像把话一寸寸搬出来：“你会这样说，说明你知道，也说明你并不希望真相带来改变。”她的语句里没有怒火，只有某种精确的疲惫。

梳子被她翻了个面，缝隙里夹着一张折得薄薄的纸。纸边被岁月揉成褶子，像人的指纹。她把纸摊开，字很小，是孩子的笔迹，字里带着不稳的倾向——“颜颜，不要告诉他。”

这一行字像一把针扎进胸口。院子里所有的声音暂时停住，连锅里咕嘟的热汤也仿佛被这一句吸住了。赵婶的手下意识攥紧了围裙的边，指节泛白。周笙的脸色沉了下去，像被看见了他不敢承认的某处。

顾以颜抬头，眼神里有东西在移动，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，更像是有人在夜里慢慢掀开旧布，外面进来一股冷风。她把纸重新折好，动作轻得像怕惊醒某个睡着的名字。

门外，有小小的脚步声，迟疑又熟悉。声音靠近又退开，像在犹豫要不要越过那道门槛。门框的阴影里出现了一双小鞋，鞋面上沾着泥，鞋头的绣线有一处是新近拆过的痕迹。

一个孩子的声音从门外冒出来，稚嫩，带着未被打磨的好奇：“阿姨，你是——颜颜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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