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钻进一股冷。雪像纸屑，被风抛上窗台，撞碎在玻璃上，留下无数模糊的指纹。屋里热得像个急诊室，暖气咔嚓着，水壶在灶上低声喘气。雪姨站在门后，外套还挂着小块雪渣，手摊着，一根指甲缝里嵌着黑灰。她把钥匙放到桌上，不急不慢地看着那把钥匙旋转的影子。

李叔进门的时候，鞋跟敲了两下门槛，带进来一种湿漉漉的尘土味和啤酒的尾巴。他扯下围巾，脸上有红，眼角有摺，像长期朝外做活的人。说话时声音往嗓子里拧，像搓粗绳子：“雪姨，今儿——天冷，咱们坐着说话。”

雪姨把手套一只只放到鞋槽里，动作平静，像解一道老旧的针线题。她没有坐。她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里有算账的秩序。“不用。你说吧。”语气不软也不硬，像一把匠人的尺子。

李叔抓了把椅背，椅子吱了一声。他往前挪了半步，像要靠近，又怕碰到什么。“我给你带了点钱，母猪养不活孩子，今儿城里开了个会，办事要用的——”他话越说越急，像在往煤炉里塞报纸。

雪姨伸手，抽出桌上那只旧烟灰缸，指尖并不颤。她没有看钱。把烟灰缸推到一边，露出下面的一张照片，边角卷着，像被翻来覆去的旧账本。照片上是个小孩子，眼睛亮得不该有那么多希望。照片的脸被人用指甲划了无数道，像是想把光刮干净。

李叔先是定住了。嘴里嘟囔着，像含了块冰：“这——这是谁的？”声音里有条细线在颤抖，却不敢把话放大。

雪姨把照片推得更近。她的手掌有力，指尖的茧像刻字。“你认不出吗？他会叫你李叔。”话像剪刀。李叔的脸瞬间褪色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衣领，像摸一把看不见的刀。

屋里静了。水壶咕噜，像人在咳。窗外有人踢着雪，声音远远近近，像旧事的回音。李叔忽然笑了，笑得不成样：“谁跟你开玩笑啊，雪姨，谁会这么做——”他打住，笑生硬地停在嗓子眼里，像没按住的开关。

雪姨掀开桌布，露出一个小木盒。盒里被叠得整齐的东西散发出陈年的味道。她抽出一张破纸，纸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：别回头。笔迹斜斜的，像是被风吹过的窗帘。她的手指把字迹抚平，像是摸孩子的额头。

李叔第一次没有借口。他的眉眼松了一下，眼底突然有东西塌下去，像屋顶塌了一块瓦。“她写的？”他喃喃。声音细得不合时宜。雪姨没有回答，只把纸张更近地放在光里，光把字照得硬邦邦。

那一刻，门外有人踩着台阶。步子不急，像带着礼数，也像带着威胁。屋里的两个影子同时缩了缩。李叔的手指在桌面上按出一个圈，圈里的木纹比平时清晰得多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，带着雪的味道，带着被人吹灭的火柴的硝烟。

门把手动了，慢慢，缓缓。声音在楼道里绕了一圈，敲在每一层人的心上。雪姨的手里，照片的角被捏得发白。她把那张写着“别回头”的纸夹到照片下面，指尖轻轻一放，像盖上了什么。她抬头，眼里没有泪，像冬天里结的霜。

门开了。门外站着的人影被走廊昏黄的日光拉长，一步一影。李叔站起身，鞋带松了，步子不稳。雪姨把那只手伸出去，手背微微颤。她说了一句，声音像冰裂的细缝，但听得干脆利落：“进来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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