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城市的声音揉碎，像有人在远处撕纸。公寓门口的走廊有霉味，灯光偏黄，墙壁上挂着他最近买的那张廉价风景画，画面里的海浪像是被用力按平了。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一圈，发出细碎的响声，她站在门槛上，手还没放下包，屋子里的光影像有人在屏息。

桌子上摆着两个碗，一双筷子整齐地夹在一起，饭菜冷在盘里，锅盖微微掀起，蒸汽已经凝成一圈薄薄的水雾。他把沙发靠背翻正，像是想让一切归位。照片被夹在台灯的灯罩上，像一串晾着的影子，光从背后穿过薄薄的纸，落在她的肩膀上。

她放下包，指尖碰到照片的边缘。照片里有她。好几张。小小的，笑得不知所措的样子：踮起脚，露出两颗门牙空缺的缝隙。每张照片的背面都写着一个日期，他的笔迹歪歪扭扭，有时连数字都靠得太近。

他在厨房门口站着，身子比灯光更暗，衣领上有水汽。他的口音厚重，话不多：“下雨了，你终于回来了。”这句话被他用最简单的字说出来，像是把钥匙一圈一圈地插进锁。

她抬头，声音温平却不着痕迹：“外面很冷。你怎么不盖上。”

他笑，笑里有一层自嘲：“我不冷。我把冷都藏在了别处。”他说完走到台灯那边，手指细细抚过那串照片，像在数账。手势粗糙，可动作里有节拍。他忽然从照片后抽出一条布，布上缝着一些针脚，线头被剪得短短的，像是从旧衣服上割下的一块。
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布是一块小小的棉布，泛黄，边缘被熨得规矩。最中间缝着一颗白色的东西，几乎透明，像夜里的一滴牙膏泡沫。那是乳牙——一颗小小的、圆润的乳牙，上面还有一道细小的裂缝，裂口里嵌着黑色的线。

他把布递过来，眼神一动也不动，声音忽然变低，像压在桌子底下的铁：“这是你掉的第一颗牙。我找到的。记得吗？你哭得很厉害，床单都有咸味。”他说“床单都有咸味”的时候，不带任何修饰，就像念一份账单。她的胸口被轻轻戳了一下，像是有东西从里头掉出来。

她拿着布，手指不自觉地摸到那颗牙的边缘，指尖感觉到冷。过去的一处空隙在她胸里啪地合上。她想说不可能，想说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，但喉头只出了一个声音，几乎被雨声吞掉：“你怎么会——”

他把灯关了一半，只剩下台灯的光。屋子里安静下来，像是所有可以说的话都被吸进了同一个洞里。他靠得更近了，衣领有陌生的草药味。声音又换了口吻，粗糙却温柔，像在读一首没人写完的诗：“我一直在等你回来，把你所有碎的都收好。连这颗牙。”

她猛地把布抽回，手心是湿的。那一瞬，他的笑里没有笑意，只有一条决绝的线。他用短句把每件事说完，像丢骰子：“我数了每一个夜。贴了日期。我怕你忘。我怕你走。”

外面雨停。街灯把窗帘拉出条条光的痕迹。她看见墙上，照片后面还有更多被钉得密密麻麻的小布包，每个包上都缝着不同的细微东西——一根头发，一粒纽扣，一片枯叶。像蚂蚁堆成的庙，像他把她的一切一点一滴祭起来。

她想笑出声，想哭，想转身就跑，但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湿气黏得沉重。她的声音变细，像被磨过的线：“你知道这样很奇怪吗？”

他端起她的话，轻轻放下：“也许。但我从没想过离开你。连把你忘的那天我也记下来了。”他用手在墙上敲出一个数字，声音干脆。他的手指停在她脸侧，凉凉的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正好横在她心口上。

她看着那颗缝着乳牙的布，指甲划过线头，布料轻轻颤动。里面藏着一个时间的口袋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，像刀片，但声音软：“明天，你也要留下一样东西。”

她的呼吸被这句话扼住。窗外湿润的空气冲进来，带着清新的泥土味，像门外世界在敲门。她猛然觉得，自己像一张被人收藏的票，注定要被放在某本书里，翻过又合上，永远在他的手心里。她把布狠狠一甩，声音很小，却像石子丢进了水：“不要。”

他回以一个看不见的笑容，伸手把布悄悄收回胸口，手指在布上按了按，像按住一个心跳。窗外的夜风把门缝吹了一下，门却没有关上。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小圈光，和他衣服里那颗缝着她童年的乳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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