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针一样从瓦缝里灌进院子，拍打在晾着的白布上，发出碎碎的响声。少白洁手里攥着一件小小的童衫，手指的指甲边缘泛着红，她用力搓着那处看不清的淡褐色渍，像是在和什么记忆摩擦。

她抬头，眉尾有一点颤。屋檐下的灯泡半亮，光线薄得像一张旧纸。院子里只有她和刚刚从夜色里挤出来的冷意。她把童衫摊在膝上，指尖沿着领口摸过一个微微突起的小疤，那疤很熟悉，却又像别人的。

脚步声从门外传来，沉重，带着泥。老宋进来，肩膀上挂着一把湿伞，嘴里凑活着几句乡音话，话语像石子扔到水面上，跳一跳就停。"白洁，来信了。城里来的。"他把一个褐色信封丢到桌上，纸边被雨打软了，角处有鲜明的折痕。

她没有问是谁，也没有接过来信。静的时间里，她的呼吸像针脚，细而有节奏。老宋在炉边坐下，双手摩挲着冻僵的手掌，语气里带着不耐烦。"打开看看，别当饭吃，整天愣那儿干什么？"他的词简短，而且带着南方口音，把每个词都砍成块。

信里是一张照片，纸张被雨浸得有点透。照片上躺着一个孩子，闭着眼，嘴角还挂着未干的奶痕。她的心像被绳子绕紧。孩子额角有一处浅浅的胎记，形状像一枚被压扁的月牙。少白洁的手指颤着，触到那胎记，触到的却是自己胸前的那道旧疤。

背面用粗笔写着三字，歪歪扭扭：找你。字迹像是夜里写的，像是在夹着寒意的手里颤出来的。少白洁指尖忽然凉了。记忆裂开一条缝，寒风从里面钻出。她想起十年前的那夜，院门关上前母亲压低的声音，想起被熄灭的灯下，谁把她抱远了，谁又把她丢在门槛。

电话在这时响了。屏幕上跳出沈教授的名字——那个城市里常和她通信、语气总是慢条斯理的男人。他说话像翻书，一字一段有着学问人的温度："照片已经比对过，来源并不简单。午夜福利视频需要更谨慎地——"他有足够的客气去掩住不安。

老宋听着挪了挪椅子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"别听他有一套的，你看那字，写的人急。要是我是你，晚上就拿把刀去问清楚。"他说完，端起碗一口喝了汤，嘴里还嚼着汤里的几根葱，粗糙的声音把房间里的细腻搅成泥。

少白洁合上照片，手背朝天，指甲处泛青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也没有立刻去找任何人。屋外雨声连成线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，把过去的岸带走。她用拇指抠开信封里折叠的一角，里面夹着一小片布，布上缝着一针细小的蓝线，针脚密得像人在夜里攒的秘密。

她认识那针脚。那是她在孩子还在襁褓里时一针一针挑的，不是别人的。记忆像潮水一样冲回来，带着她曾经学会的所有温柔与无力。老宋的口气猛地变得低沉，像是在说不该说的话："白洁，你知道的。你当初狠心，还是被人狠心？"他的话像块冰，直接砸在她胸上。

她抬头，眼里有一种很冷的决绝，嘴巴没有动，但声音在胸腔里回荡。她把那片布折好，放进胸口的衬衣里，然后把那张写着"找你"的纸条塞进了自己衣襟的最深处，像放进了某样活着的东西里。

门在这时被推开，雨带进来一股泥土和婴儿粉的混合味道。少白洁的手在胸口颤了一下。门外站着一个小男孩，雨珠挂在他的睫毛上，额头有一处淡淡的月牙胎记。小男孩的眼睛扫过屋里的人，最后落在少白洁身上，他说话像风一样小，声音里没有任何防备："妈妈，你回来了吗？"少白洁听见那三个字时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，世界只剩下她胸口里那一张字条的湿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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