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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畔的风带着泥腥,把灯笼的光搅成一片碎金。茶楼前的檐角滴着昨夜的雨,地砖半湿,鞋底粘了一圈黑水。人声像切成片的帕子,来来回回,没一处全本。
我进门时没有敲,门轴发出短促的抱怨声。袖子摩挲过布条,指节还有昨天敲石砧的小伤,干得发白。眼睛在暗处搜路,脚步静得像习惯了在别人心口摘苹果的人。
吧台后的人是块硬木人,脸上裂着汗和旧刀痕,笑声像磨铁。他用手背擦了擦碗沿,声音粗得像把草绳拧断。“这会儿来客多,姑娘找谁?”
我没有笑。声音压低,像在夹着酒,“听说你这儿记得江南一带来往的人。”
他眯起眼,手停了两秒,又摸上笑,“谁不会记,姑娘听着别太当真。账本是账本,人情是人情,差着那点儿。”说话时他把唾沫往旁边吐了半口,像在踢一个臭物。
我把衣襟一提,一枚小木牌从里面滑出来,掉在桌上。牌面被磨得发亮,上面钉着一只小布鞋,鞋头磨破,丝线快断。吧台那人的笑声卡住了,手指僵在空中。
“这是谁的?”他问,换了口气,粗中带着警惕。声音短,像是切菜。
我把牌摁平在账本上。指尖还留着湿冷。账本封面裂了,里面夹着几页薄纸,笔迹歪歪扭扭又小心翼翼。纸条夹在账目间,像被别人匆匆塞进去的息肉。展开,是熟悉的字,细长,一笔一划都像在说话前先量过分量。
“二妹,”那字里带着南方的抑扬,“别来。”下面,是一个小小的圈,像是画了个印。纸角还粘着发丝,淡淡的檀香。我的心脏像被人用细绳拽了一下,空转,然后下坠。
吧台后的人的脸色变了。他往桌上一拍,碗勺一阵喧闹,声音像被打翻的铁皮桶。“姑娘,这东西——别惹麻烦。”他的嗓子开始发颤,话里有惧怕,不再粗犷。
我把鞋带握起,像是在握一根冰冷的规则。手指间是绒线的毛刺,和那字迹里藏的声音。记忆涌上来:大姐教我如何把刀举稳,教我如何把话收在眼里;她在我耳边念着要我活着回来。她的语气从来不急,像一把磨得细密的针。
外头河面上传来单薄的喊声,像是在点名。屋里忽然静得发现了别人的呼吸。就在我正要把纸条揉成团时,门口那边的灯笼被一阵风吹灭,黑暗像帷幕落下。几乎同时,有东西贴在我脖颈后,一股冰冷的锋利贴了上来,和呼吸交错。
有人在我耳边低声说,声音很轻,像把刀柄蹭过皮,“阿绣在里面等你,还是别闹?”我没有转头,手里的布鞋滑过掌心发出细响,像旧琴弦断裂的第一个音。灯灭了。屋子里只剩下那句轻得像羽毛的威胁,和我握着小鞋时,指尖冒出的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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