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切过旷野，带着干草和铁锈的味道。陈寻蹲在一丛矮灌丛前，手指沿着叶缘来回滑动，像是在读一页旧书。他的手肘沾了露水，指甲缝里有土。他记下叶片的厚度和折射光的角度，笔尖在笔记本上留下一串急促的符号——像是在和自己对话，像是在不让思绪飞走。

身后，老韩用脚踢开一块石头，声音短促、粗糙："这旮沓儿，谁把什么东西藏这儿？"他的话带着山沟里的泥土味，听上去像是把世界一刀子劈开再缝合。陈寻没有抬头，只应了一句："别动，别乱翻。"他的声音平静，像在宣布一个习惯性的规则。

小梅站在不远处，手里攥着望远镜，鼻翼在冷风里一寸一寸地红。她的声音总是带着年轻人的急切，像是怕被时间抢走："师兄，天快黑了，午夜福利视频还是——"她话到嘴边又缩回去，似乎每说一句都怕惊动什么。陈寻合上笔记本，声音仍旧短："再等十分钟。"

等候像野草一样在他们周围生长。风将草梗打成一条条影子，太阳慢慢把影子拉长，落日像一只沉默的手，慢慢压低世界的锋芒。陈寻站起身，顺着老韩踢开的方向走去，脚步沉得像要把土地的秘密踩出来。

那是一块瘦削的石头，嵌在地面像一页锁着的书页。石头下面塞着一个旧铁匣，表面斑驳，沿着边缘还留着指纹大小的铁锈。他的指尖碰到铁盖时，手一僵。老韩在后面咳了一声，像是在给他最后一秒的伪装。

匣子盖开了，里面最顶层是一束干枯的叶片，下面压着几张折得很旧的纸。陈寻抽出纸，纸边的折痕像年轮。他的眼睛并没有立刻聚焦到文字上，而是先看到了缠在一起的一小撮头发——黑色，绑着一条红色小绳，绳子末端有个淡淡的血痕。那一刻，他的呼吸像被绳索勒住，胸腔里有东西往上蹿。

老韩的吭哧声变得很小："我他妈——这不是闹着玩儿吧？"小梅的手抖得更厉害，她后退一步，膝盖碰到了草绳，发出脆声。陈寻低头看那绺头发，记忆像潮水冲上来：他小时候给一个人编过同样的辫子，编得歪，一端也用过这种红绳。那个人笑得鼻子会皱。他的笑声像一把旧钥匙，卡在了喉咙口。

纸上有字，不整齐，像是风里挤出来的：林曦——荒野栖留2010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很淡，像被泪水洗过："别来找我。"那几个字像一把小刀，在他胸口轻轻划过，留下干涩的疼。陈寻的手在纸的边缘颤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喊出名字。他把纸摊开，指尖先是摸到了一颗微小的、已经脆化的种子。

小梅突然哭出声来。她的声音像是被压在土下的玻璃，碎成尖利的光。老韩咕哝着，倒不像是在安慰，更像是在把一件不能说的东西往肚子里吞。他的眼神越过陈寻，停在远处的地平线上，那里草的波纹像人的胸口，规律地起伏，像是世界还在呼吸，却换了一个更远的名字。

陈寻把那束头发握在掌心，绳子的红像被吸干的血印。他把手合上，又猛地张开，仿佛想抓住什么，结果只有半空和风。他把纸和头发重新放进铁匣，动作慢得像在做一个仪式。风吹过，匣盖发出一个低声的金属语气，像是叹息。

他抬头，眼里有一种把话硬生生咽下去的意志。他看向老韩，声音出奇地平静："告诉我，你十年前有没有见过这个名字。"老韩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抓住自己的帽檐，像在握着一根救命的草。他的手掌有老茧，指节发白，最后他说："我记得。那孩子来了，好像是想躲——可谁也没说清楚要躲得多远。"他说这话时，像是在说一场过去的风暴和他当时错过的雨。

陈寻把匣子放回石下，按上石板，像是把一个活着的东西再次埋回地里。风把草根絮起，带着匣子里纸的淡淡灰色味道飘到他的脸上。然后他转身朝着荒野更深处走去，脚步不疾不慢，但每一步都像是把时间拨快一点。他的背影在落日里被拉长，像一条无声的线，穿过草浪，走向一个不肯说完的名字——林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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