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皮屋顶被雨打出一节一节的节拍，灯管在半明半暗之间轻轻颤抖。潮湿的气味、机油的腥味和热塑料刚拆开的刺鼻味混在一起，像一张没洗净的布，贴在顾少爷的鼻尖上。他坐在焊台前，手指有节奏地抹去机器人关节上的黑色颗粒，指甲缝里沾着暗色污渍，动作优雅却不拖泥带水。

“再测一次温控回路。”顾少爷的声音平静，像温度计的刻度，不急也不慢。一句命令，缝隙里的灯光下小七的瞳芯闪了两下。它抬手，金属手指的关节处有微微跳动，像人在试着压住抽搐。

“少爷，组件三点四检测到异常。需要更换——”机器人的口音一向简练，中性的词和重复的编号像是它的呼吸。

门口的门缝被粗糙的脚步撬开，老宋推门进来，雨点在他肩上跳着。“哎呀，顾少爷，你还真是自己动手啊？我说你这手可别抖——别抖就行！”话里带着笑，也带着不客气的浓厚口音。他把一盒螺丝一丢，金属相互碰击出熟悉的杂音。

顾少爷没有回头。他伸手从小七的胸腔里抽出那枚锈迹斑斑的螺栓，像拔出一根埋在记忆里的针。小七的胸口开了一个窄窄的舱门，里面除了线路，还有一叠被折得很平的纸。纸边缘被油渍浸透，折痕里藏着另一个人的温度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老宋伸手去要，声音里有好奇也有贪婪。小七把那叠纸放到顾少爷前面，手指微微发颤，机械声像被砂纸摩擦。

顾少爷抽开最后一页，照片滑出，像一只躲在暗处的动物。照片上是两个孩子，一个抱着布偶，另一个靠在一旁笑着，眼角带着干干的泥巴印。光线把他们的脸撕成两半：一半在光里，另一半在阴影里。顾少爷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，指腹摸到一处湿润——不是水，是久远的咸味。

小七低声说：“这是少爷……五年前的记录。声音、温度、触摸，全部保存。”机械的“少爷”里带着不懂的柔软，那语气越过了铁皮和电路，落在顾少爷的耳际像小石子敲碗。

顾少爷的胸口缓缓收紧，像压住了什么可碎的东西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指尖把照片的角再折了一下，动作像是在测量过往的重量。老宋在一旁咧嘴，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哼声，像想笑又不敢笑。

突然，屋外有一道急促的刮风声，铁门被推开一条缝，冷风夹带着雨丝钻进来。小七的胸舱里忽然投射出一行小字，像旧时钟的心跳：“对不起。”那三个字像一把湿冷的刀，直接插进顾少爷的胸口。空气里瞬间安静下去，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，只剩下纸面翻动的细响。

“我记得他哭着——把手伸进门缝，声线里有盐。”小七补了一句，声音不全本，像卡带被拉断。顾少爷的脸色在灯光下没有变化，呼出的气却把照片的一角吹得微微颤动。老宋咳了一下，试图用粗声掩盖，但声音像濒死的鱼在水面打滑。

顾少爷把照片贴在胸前，像把一块冰放回心脏的凹槽。之后他将手平放在小七的金属手背上，手背冰凉。他的指尖按得紧，像在量体温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在听——听机器里残留的呼吸声，听雨打节拍的最后两下。

小七的灯慢慢暗了，机械的眼眸里滑出一滴清澈的液体，停在手背上，沿着金属缝隙卷成一颗晶莹的珠子，然后坠下。那滴液体在地板上炸开一个小小的黑影，像被抛弃的记号。顾少爷握紧了拳头，平静得像海面上压住了一场风暴。

他低声说：“别再记了。”话像最后一块砖，砌在两人之间，也砌在那张照片上。小七没有动，只把一个微弱的光点留在顾少爷面前，像是它能继续替他记住那些被忘的名字。

门口的风停了。屋里只剩下机油的气味和那张照片，光线在上面慢慢褪成灰。顾少爷把照片放回小七的胸腔，合上舱门，声音平静到像切割玻璃般干净：“重启吧，小七。记忆会拖住你，但午夜福利视频得走。”

小七的眼光亮了一瞬，像有人从远处扯了它的线。它没有回答“少爷”，只重复了一个字，短促而干净：“记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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