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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屋檐滑下,像一条懒散的琴弦,敲在青石上。院里灯盏半灭,影子在瓦沟里翻了又翻。景尘的衣袍湿了一截,贴在肩胛,手里捏着一枚发暗的玉佩,指节白得像已经被寒水泡开的莲藕。
阿陈把门一掀,坐在门槛上的人直挺挺地站着,鞋底沾了泥,声音像砍柴,“回来了。”
景尘把玉佩塞回怀里,手微颤,不说话。那声音有了裂纹——不是因为身体,而是因为他记得这里曾有人把温暖折叠成纸,揉成一团丢进他怀里,然后又掐灭。
室内的火炉没有生起,只有一缕薄烟在空中转圈。柳言把袖口提起,灯光在他额角的锁子上滑了一下,他把手伸到景尘面前,手法细致,像翻书,“可曾发热?夜汗?食后吐酸否?”他问,语气没有起伏,像念一段古籍的段落。
“无。”景尘回得短。声音像碎石落入井底。院外雨声立刻填满空隙。
柳言没有立刻动手,先把视线拉长,像把时间撑开,“你从驿路回来,路边有人挑过你的碗吗?或是谁在你睡时替你翻了衣被?”他一句一句,像在点脉背后的逻辑。
阿陈踩着湿漉的地,站得近些,粗糙的手指戳了戳景尘的肩,“老爷,你要是有啥事直说。别像个纸人儿。”说完又补一句,声音低而短,“别装。”
景尘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是一圈冷。“我不装。”他把衣襟一开,动作很慢,像怕惊醒什么。肩膀下露出一道薄薄的线,皮下有几颗微黑的点,像被针尖挑过的星辰。柳言的眉头动了一下,像折了纸的折痕。
“针眼。”柳言说,手指微凉,摸过那些黑点,指尖带出一股淡淡的杏仁气。空气里忽然有了别样的味道,甜而刺鼻,像记忆被撕开后的边角。“毒的迹象,不致命的,慢性。”他说,声音变得更慢,“有人想让你痛,可不想让你倒。”
阿陈的呼吸短了,“谁?哪家的东西能瞄到老爷?”他像扳着弦,随时要发力。
景尘把手搭在胸口,指尖贴着那枚玉佩。他轻笑,笑里有潮气,“他们不想要我的命,他们要我的名字。”
柳言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布,按在那针眼处,布上立刻映出一片湿痕。湿痕里,有血,也有另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被挑过的名字。柳言把布展开,灯光照上去,裂纹里隐约能看见一条红线被缝在血肉间,线的尽头系着一小片布片,布上绣着一个极小的字。
景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他近前去看,那字并不大,却像一柄小刀在肋骨下磨过——是她的名字。三笔,熟悉得像呼吸。
阿陈的拳头攥得青筋暴露,像要把时间也掐断,“不可能。她——”他噎住,像被人卡住了话。
景尘闭了闭眼,眼皮下面一条血丝猛地放大,像被灯光切开的纸。“她死了。”他低说,声音是个折断的音节。随后他把那布片伸到柳言面前,“闻闻。”
柳言接过,鼻尖贴着布,微皱眉。他吸了一口,却愣住了,脸色慢慢褪成了灰,“不是死香,是活人的体香。像孩子的身上有的那种,干净而不带岁月。”
时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。阿陈的脚步往后挪了半步,像惧怕触到某种禁忌。雨声继续,灯芯在烛台里颤了一下。
景尘把布片塞回自己胸口,手指压得发白,“他们在我身上缝了她的名字。我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是在提醒我,或是在还债。”他笑起来,那一笑里有锋利,有疲倦,“但名字在胸口,比在黄土里更难受。”
这一句像一枚石子投在平静湖面,声音在屋里回荡,回荡之后,门板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。敲门声不大,却像一把刀在嗓子上划过。
三下之后,门外又静了。景尘没有回头,手指在布上磨了两下,像在把名字搓平。柳言看着他,眼里有光,“若她尚在,人会回来找你的。”
景尘突然抬眼,目光冷到几乎可以磨断铁,“如果她来找我,阿陈,你站在她面前还是在我面前?”他问,声音里不带一丝抉择,仿佛答案早已缝在胸口。
阿陈的喉结动了动,吐出四个字,像刀割,“站你这一边。”
景尘笑了,但笑里有棱有角,“很好。那就得知道她有没有带着谎言回来。”他把灯一推,火光像被人抽走一半,屋里忽然更冷。雨声像一场远处的鼓点,带着节奏,向着未知靠近。
景尘把玉佩按回胸口,指尖压住那一缕熟悉的温度,眼里的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,语气很轻,“若她真来,我要她亲手告诉我,她把我的名字放在谁的手里。”
门再次发出响声,但不是敲门,是那把古旧的钥匙在锁芯里旋转。景尘听见,整个人僵住了,像一只被斩断了线的风筝,往下一坠。灯火在这一刻抖成了碎片,影子落在他胸口上,正好盖住那枚小小的布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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