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手里合上时带出一股潮味。楼道里灯老旧，发出低沉的呜咽。林嘉把钥匙收进掌心，指缝里还粘着搬家公司的胶带碎屑。屋里比记忆更暗。桌上杯沿有茶渍，像时间留下的纹路。

顾川坐在沙发边，双脚搁在堆满书的纸箱上，一只手翻着手心的小盒子。灯光在他青色的眼窝里划了一条窄缝。他不抬头，只把盒子递过去，语气干得像擦过的布：“你要的东西，我放这儿了。”

林嘉接过，指尖碰到盒盖的温度，一瞬间记忆里有声音——厨房的水开锅、儿童读本翻页的窸窣。她的声音平静，步子慢：“谢谢。你可以走了。”每个字都有节拍，不多也不少。

顾川笑了。不是好笑，是习惯的样子，带着一点苦涩：“你回来就是收拾走人，还是想留点东西？”他把盒子翻开，那里面不是首饰，也不是文件。是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头缝了线，已经褪了色；还有一条医院手环，塑料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两个字——‘嘉嘉’。

空气短了一拍。林嘉的手指僵在盒沿上，指甲尖压出浅白。她的声音收紧，像把针抽进布里：“那是谁的？”

顾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脚一收，像收起什么重物，声音变得低：“他姓顾，名叫嘉嘉。我叫他小顾。”他说完像交代事实，又像在校对句子是否成立。

林嘉把盒子端回自己手里，布鞋的线断了一处，露出里面一小撮被时间压扁的毛绒。她想起曾经给别人讲过的笑话，关于未来的孩子该有怎样的名字，笑声像纸张被撕裂的声响：“你开玩笑吗？这个名字——”

顾川冷笑一声，掏出一根没燃尽的烟，指尖余温抖着：“我从没擅自给陌生人孩子取名。你离开那天，我在医院等你。整个夜里都在等。”

林嘉抽回手，脑子里像被扯动的旧线轴。她记得那天的晚霞，记得行李箱打了两次锁，记不得医院的门牌。她的声音变得细，很安静：“你为什么要带走东西？”

顾川看着她，眼神没退。他的语速比起刚才变得更短促，像搬运重物：“因为没人说。我问过，问你问家里，没人肯说。孩子哭了，我喂奶。你以为你走了，就什么都结束了？”他说到这儿，嗓门里有沙子在转。

窗外开始下雨，雨点敲在阳台的金属椅背上，声音像小小的锤子。林嘉的手在盒子上颤了一下，指甲掐出一圈红印。她的声音像被冰水冲过：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他——是谁的？”

顾川扔掉烟蒂，脚跟着地，把脸转向她。他的语气简单，缺乏修饰：“你曾经说过，无论怎样都不要孩子的名字毁了你的人生。我记得。于是，我给了他你的名字。”

那句话像冰刃割在胸口。林嘉笑出声音，是断裂的，不可控的：“你怎么可以——”

顾川把布鞋递得更近，手指指着鞋尖的缝线：“我不是要你原谅。只是告诉你。他叫嘉嘉，他会说你的名字，还会背你留下的儿歌。他没有你的样子，也没有你的影子，但他知道你从前常给他讲的那个宇宙。”

林嘉的喉结动了一下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坠落。屋子所有的物件都安静下来，像在等她下结论。她想抗议，想愤怒，想要抓住过去的尾巴，但身子像被抽空。

她把布鞋放回盒里，手指沿着鞋缝划了一圈，像抚摸旧伤：“那你愿意现在告诉我，是要我回去当他妈，还是只是告诉我我的名字被用在别人孩子身上？”

顾川的眼里有光，光像被压住的火苗：“我不是来要你做决定。我是告诉你——你走掉的那天，孩子以为你会回来。”他的声音里忽然带了太多未说的话，像雨水透过缝隙落下。

林嘉的目光定在那条写着“嘉嘉”的手环上，塑料边缘有硝烟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。她闭上眼，鼻子里涌出一股刺痛的咸，泪水沿着眼角滑下，却在下巴线被灯光切成两个冷面。

门铃响了。不是急促，是那种带着节奏的敲击，外头有人在楼道里喊着名字，声音被雨水拉长，听不清他讲的是不是她的名字。顾川看向门的方向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做了最后一回算计。

“你想看他吗？”他问。

林嘉抬眼，屋里的灯把她脸的一半拉黑，像一张被撕裂的地图。她的声音极轻，却像宣判：“我想知道，我到底错过了什么。”

顾川站起来，伸出手。雨声冲开窗户的缝隙，世界外面像被洗刷过。林嘉把手放在他掌心，指尖冰冷。布鞋在盒里像个小型的心跳，轻微却无法忽视。

门在他们背后慢条斯理地开了。门外站着一个带着雨滴、抱着毯子的小人，睫毛上挂着水珠。他看着林嘉，瞪大眼睛，嘴里慢吞吞地念出三个字：“嘉嘉妈妈？”

林嘉的呼吸卡住了，像一只鸟被手掌扣住。灯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，然后定格。房间的所有角落都安静了，只剩下那个名字，在空气里振动，像一根弦被突兀弹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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