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在天花板上抖动，像被忘记的心跳。房间狭窄，湿气从缝隙里涌出，墙上有几道浅色的划痕，像是岁月在记号。林齐坐在铁床沿上，手指绕着裂开的漆，听见自己的指甲声比心跳还响。

门开了。影子斜过门框，填满了门底留的半寸光。

秦墨走进来，脚步干净，像把空气也抹平了。他不看床上，只摸了摸桌上的杯子，杯沿有个指印，深而冷。动作很慢。很确切。像人在核对一件私人物品。

“睡了？”他问，声音低，字断得短。没有疑问的拉长，像测量。

林齐抬头，眼皮沉。一阵灯光刺进来，让她的视线眯成细线。她的声音带了点沙，像被风刮过的布，“没……睡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照片。照片边角卷着，黑白的背影在河堤上，两个身影，一个小的挽着一个大的。林齐手一颤，脑里滑过一条旧时间：湿草、糖纸、母亲咳嗽。

照片摊在桌上。秦墨用无名指指着照片背后的一行字，字迹小而整：“九年前——别走。”

林齐像被冰点到——那是她小时候写的，字歪歪扭扭，只有她在纸上这么斜着写“别走”。“你是怎么……”她的声线突然掉进了更深的软处，像要被吸走。

秦墨抬眼，眸子里没有温度，“你常常把话当成锚。锚能拴住人。”他把照片往她面前推了推，动作安静，没有同情，也没有得意，只有精确的安排。

室内的钟滴答。林齐伸手想把照片抓回去，手指碰到的是一枚发黄的发夹，发夹里夹着一小撮头发，弧度熟悉到疼。

“那是你？”她几乎是在自问，声音变成碎片般掉落。呐呐的求证。

秦墨没有直接说话。他把杯里的水一饮而尽，杯底湿成一圈，阳光穿过水珠，投成一条细的光。然后他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支旧笔，笔帽上有深浅不一的墨迹，就像他的指节。

“你记得小时候哭着把一只鞋子丢到河里吗？”他问，像是在考某种比试。说出来的时候，他手指在桌面上划过一条细线，线很浅，但像刻痕。

林齐倒吸一口气，脑里闪过被风吹乱的那双鞋，浮在水面上，鞋带被水拉得发亮。她想否认，想说那不是她的记忆，但嘴唇先动，不受控，“那是——”

秦墨打断她，声音更短了，“那天我在桥下，看见你把鞋丢出去。你以为河会把你带走，你以为哭声能把门打开。”他把照片翻过来，又把纸折成窄条，塞进衣兜。

林齐的胸口被压住了。她的手指在被单上攥成白色的线，指甲把布扎出针眼。房间里的空气黏得像被撕裂的胶布。

“你为什么……留这些？”她的问题里有求生，也有被发现的羞愧。

秦墨转身，站在光柱里，轮廓理直气壮，“因为我要知道你是谁。因为知道，才可能拥有。”他的话平静到可怕，像一把冷刀。

林齐听到了门外的风，窗缝里进的冷，和自己在黑暗里被标记的名字。她的喉咙起了一个声音，像孩子，又像条断续的机器，“你用我的过去堆起了围墙。”

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张纸条，纸条上只有三个字，一笔一划，像是刻在骨头上的，“归来日”。他把纸条放在她能看到的地方，指尖微颤，一丝血色在指甲缝里闪现。

林齐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三个字，脑中像被扯出一道缝。记忆猛然间塌陷，里面的每一件小事都像是被别人收章好了，按顺序摆放。

他没有回答她的追问。门口的光慢慢收拢，像被拉回去。秦墨把钥匙放在桌上，钥匙冷得透明，边缘切出细碎的反光。

他把手按在钥匙上，掌心的温度把金属暖软了一点，又缓缓抬起手掌，纸条和钥匙一起滑进她的视线里。他低头，看过来，语气回到最常用的节拍，“别忘了今天的日期。”

门合上的声音像一把锁栓回位。钥匙在桌上，静静地躺着。林齐伸手，指尖触到冷金属的瞬间，房间像被一只手重新圈住了呼吸——她知道，明天的时间已经被人先数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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