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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冷得像刀。国公府后院的梅树在风里敲着窗棂,发出干瘦的响声。院里只有一盏油灯,黄得像旧纸,光慢慢塌在地上的书案与被掀开的帷帐上。
沈宴回来的时候,衣襟上还有酒气,袖口有未干的泥。他脱下一只靴,靴底带着院泥的凉意,落在案几旁的踏毡上。动作不急不缓,却让人看出久经此道的孤独。
国公抬了眼缝。眼里没有怒,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凉薄,他的声音像是把冬天的门扉合上了,“你晚了。”
沈宴没迎上去的目光,只把外袍搭在椅背,坐下的背靠得很直。“府里事多,客人多。”他说得轻,但是字字落在冷室的地板上,回音干燥。
仆人们声音低,粗的带着南方的舌音,细的带着北方的硬气。碰杯、收碗、掀案的声音像琴弦上的手指。每个人在这座府里都知道自己的音调。
国公伸手,案上摔出一封折得生硬的信笺。信角被火烤过的痕迹还在,“这是朝中来的帖子,和你未婚妻的家族恳求。”他把纸推过去,动作里没有温度。
沈宴接过,指尖碰到焦边,嗅到一股焚过纸的味道。他看了信里的字,字是歪歪扭扭的,像被强迫写下的。眼底的光没有波动,只有指节在皱襞里微微发白。
“她不是我的未婚妻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平静,却带出一种很难回收的疲惫,“自小午夜福利视频就不是同室出身。”
国公的口气里带了苛刻的条文,“不论出身,你是嫡子。国家与门第,先于你个人的喜好。”
沈宴笑了一下。不是愉快的笑。笑里有干杯后的破碎。“何为嫡子?”他用手指抚过案上的封泥,封泥裂了一条细缝,像裂开的眉。“是门第的标本,还是牢笼的钥匙?”
府里静得像被封住了呼吸。外面有两声狗吠,短促,像有人试图打破窗上那层被频繁贴牢的冰。
国公的眼神一动。他把案上一只小匣子推到沈宴面前,指节粗硬,像刻了字的石头。“既然如此,你可愿割下嫡子的权?”
沈宴抬头,灯光把他的脸切成两个半面。半面是从小在书斋里养出的冷静,半面是被家法磨出的倔强。不知何时,他的袖口被扯出一小截血痕,细血珠顺着袖口落在匣上。
国公手里已经备好了簪子。没有多余的话,他将簪子递过去,动作像上了一场交易。仆人们退到门口,脚步都像生了铁锈。
沈宴的手微微颤,他把簪子接过,低头看见那枚簪子顶端,镶着一小片黑漆的玉。玉的光沉下来,像被压住的心。屋里忽然只剩下针与皮肤摩擦的细响。
他想阻止。想站起来把簪子摔回去。却做不出声响来。手指终于用力,穿破了自己的掌心。血顺着细缝往下,滴在那封信上,滴在匣子的漆面上,像被搁浅的潮水。
国公没有动。只是把那滴血轻轻抹去,声音更冷,“你不用做选择,血替你选了。”
一瞬间,沈宴的世界像被抽走了呼吸。他看着自己的血,怎么也看不懂那血要替他做什么决定。血在纸上蔓开,墨迹被牵着走,写出的字像是另一种誓言。
门外风起,帷幔被吹得膨胀又塌陷,像人的胸口有东西要被挤出来。他抬起头,瞧见国公的脸上终于有了不易察觉的裂纹——并非怜悯,而是完成任务后的松手。
沈宴把簪子放回匣中,手指还在微微颤。灯火把他的影子拉长,影子里有一个人弯腰把自己折进更深的黑。
“你若不愿为嫡子,”国公站起,声音像关门的板子,“便由此废去嫡位。”他把一纸新的文书摊开,笔画整齐,像一把关门的锁。
沈宴没有争辩。他伸手去取笔,手背的肌肉绷紧。他把血沾过的手掌按在宣纸上,一圈又一圈,像是在盖一个人的名字,然后在最后,用颤抖的笔划下一个字。
墨迹干得很快。帷帐外,梅花在风中被打落一瓣,落在宣纸的边角,像未被许诺的白花。沈宴放下笔,灯光在他的眼里滑了一下,像有东西被扯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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