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台很窄,灯光被帘缝切成一条又一条。孟子义坐在化妆镜前,镜中人削瘦,睫毛上还粘着昨夜的亮粉。她用指腹沿着下眼睑往外擦,动作轻到像是在整理一根旧线。指尖甩出一粒细小的亮粉,落在掌心,像被遗忘的火星。屋里只剩钟表的滴答声,和布箱里发霉的茶香。
她不看镜子,只看桌上那枚旧发簪。簪身的漆脱了皮,金属里还有一撮暗色的发丝。她用拇指绕着发簪的边缘转圈,转得很慢,像是在听什么声音。嘴角没有动,眉眼里有一条折痕,像缝好的旧布。
“来晚了。”大门被推开,粗糙的声音带进冷空气。是小安,肩上还挂着舞台外套,脚步里带着尘土。小安话不多,讲得粗,像用斧子砍断一句话再抛到地上:“票房咋样?人走了?”
孟子义把发簪放回抽屉,语气平静:“人走了。台也散了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词语被削成直线,抵在桌面上。“午夜福利视频收场。”
门又开,是陈导。他的声音带着一段教室里常有的节奏,慢而有条理:“孟小姐,今晚的决定,我知道你难接受,但午夜福利视频必须考虑明天、后天。整个剧组的口碑,不是靠一场硬撑能保住的。”
小安哼了一声,带点不屑:“口碑?口碑能吃吗?你就会说那些文绉绉的。”他说得干脆,手背擦了擦裤腿上的灰,像是在擦去什么不愉快的记忆。
争论里没有谁大声喊叫,像是在剥一颗蛋,表面是平静,壳下却有裂纹。孟子义站起来,手指碰到镜边,镜片轻微颤了一下。她走到台口,脚步很轻,像怕惊醒台下的空座。风从帘底钻进来,带着雨后的凉,鼻翼被牵动出一阵干涩。
她蹲下去,手伸进最靠近前排的座位下。指尖碰到一张折叠的纸,纸边磨得发软。她抽出来,摊开。上面是孩子涂的舞台:一盏灯,两个人。灯下写着“义”,旁边写着“你”。像是有人多年以前,用牙签在旧布上刻下的名字。
纸的背面,有一句短短的话,笔迹歪歪扭扭,像被风吹过的树叶:“别留在灯下。”
这一行字像被针刺进了她的胸。孟子义的手一僵,指关节努力保持着不发抖的姿势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大叫,只有呼吸里多出了一点石头的重量。小安的笑声戛然而止,他没有取笑她,反而把肩膀缩了一下,像被凉风吹到了。
陈导走近,纸张在他手里翻了两下,语气里第一次有了迟疑:“是谁写的?”他像翻阅一段合同,寻找签字的地方。孟子义没有回答。她把纸对着光,光从折缝里漏出细灰,像时间在这里挤不下。
她站起来,背后是半垂的帘子。帘缝里,一圈薄光正好打在她的肩胛,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她把那张纸叠好,像放回一件不该带上台的旧衣裳,手势平静异常。然后,一个最小的动作:她把发簪从抽屉里又拿出来,轻轻别在耳后。簪子顶端有一处缺口,正好卡住她的一绺发。
“我记得台上有很多人等着我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平整,像是布被拉断时的裂响:“只是他们站错了位置。”她说完,向前一步,手指触到了那缝隙里的光。帘子微微一动,有人从黑暗里吐出一声,像是确认,也像是责备。台下的空座里,一张节目单静静躺着,第一排的照片被圈了一个红色的印记,圈里空空的,像一只等待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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