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把老楼的外墙刷成一片暗色，楼道里只有楼灯忽明忽暗的嗡声。顾清欢的伞在门廊下滴水，水珠敲着地面，像有人在数呼吸。她站了片刻，手指在伞柄上转圈，像是在找回某个动作的节拍。

门开了。陆煜站在门后，衣襟湿了一边，鼻梁上架着一副旧眼镜，镜框被拇指边缘磨亮。他的眼睛没有笑，像冬日的炉灰，沉着温度。两人没有拥抱，也没有礼节性的寒暄，只交换了一个占据过多年的空气位。

“晚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低，带一点南方口音，词不多，每个都像用砂纸磨过。墙上的挂钟咔哒，像是在提醒时间的债。

顾清欢脱下外套，动作干净利落，袖口上滴着雨。她的声音温度更会沉着，语速慢而有分量：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。”

陆煜把门半掩，手不自觉揉着袖口的湿痕。他没有说话，走到厨房，打开了小台灯。灯光瘦削，落在桌面的一角，把桌布的织纹拉成小山谷。厨房里有锅盖的指印，盐罐上粘着一点白色的结晶。

顾清欢的脚步声在厨房地砖上有节奏。她看了看流理台上的茶杯，上面有茶渍围成的月牙。那是她以前习惯留下的，像一种占位。现在占位空了很久。

“你搬过几次？”她问。

陆煜把手伸进抽屉，摸出一盒火柴，指节擦出了一条线。他的指头粗糙，甲缝里有旧茧。他把火柴盒翻得叮当作响，最后抽出一根，指尖点着，火苗小而怯懦。

“几次。”他说，“有时候是因为工作，有时候是因为人。”

顾清欢盯着那火苗，眼睛里有光，但不炽烈。她的声音像在记账：“人也能搬吗？”

陆煜没马上回答。他把火柴的余焰掐灭在手心，然后把手心摊开，像是要给她看。掌心里，躺着一角折叠的纸，边角被磨得柔软，像是被反复翻看过。

他伸手把纸递向她，动作怯懦又确切。顾清欢接过，手指碰到纸的那一刻，纸张微微泛油。她展开，看到是一个孩子的画：两个用圆圈代表的头，一个小圈里面写着‘爸爸’，另一个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‘阿欢’。下面还稚嫩地画了三条短线，像是连在一起的手臂。

空气像被扯开了一个小口子，冷从里面钻出来。顾清欢的手抖了一下，纸掉回到桌上，纸边划过木桌，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。她没有喊，没有哭。脸上的表情像被刮过，清透而又疼。
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被分成几截，像旧录音带。

陆煜靠在水槽边，眼神没有掠过她脸上的阵痛。他把目光收起，像钉在木头里的钉子。“她叫阿欢。”他说，仅此而已。

那句话像铁片落地。顾清欢闭了闭眼，睫毛上的水珠颤了一下。记忆像潮水有节律地推上来：深夜里他们争吵的声音，外套口袋里暖烫的手掌，还有那年她把名字写在纸杯上的傻劲，都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一张被涂写的儿童画。

“你给她起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？”她站直了，肩膀往后仿佛撑开一道防御线。她的声音恢复冷静，但边缘带毒，像冬天里被磨亮的刀。

陆煜抬手摸了摸脖子，声音更低了。“我不知道。也许我是个笨人。也许是你曾经的模样在我眼里不肯走。但这不是给你的。”

顾清欢笑了，笑声短促，没有温度，“所以你要把我的碎片给别人拼起来？”

门外雨声变大，敲在窗玻璃上，打出一圈圈模糊。厨房里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，影子在墙上靠近，又不相交。陆煜转过身，从夹层里抽出一个小木盒，打开，里面是几张照片，一只已经磨损的银制打火机，还有一枚旧硬币。照片里是他们，笑得像不同生物的聚合体，笑容里有光也有裂缝。

他把照片推到她面前，指尖颤了一下，“我带不走这些。带得走的，我都带走了。”

顾清欢弯腰捡起一张照片，翻到背面，那里有一行他过去常写的字：午夜福利视频会好的。笔迹歪歪斜斜，像一个未完成的承诺。她的指甲压进纸面，纸屑粘在指尖。

她把照片放回去，抬头看着他，眼睛里有光，但这次是冷的。“她希望有个父亲。你走得那么决绝，是不是怕连名字也会被夺走？”

陆煜闭了闭眼，像是在数着还能说的谎。他睁开时，眼里有点油亮，“我不是你。也不会是。可我也欠人东西。欠她的笑，欠没有来的明天。”

顾清欢站在灯光与雨声之间，手里那张孩子的画像一片薄薄的刀片。她把它放回桌上，手指理了理衣袖，像在整理一段旧账。

“那你就别把名字当成借口。”她说，字字按在冰面上，“别让它变成替代品。”

陆煜没有辩解。他把帽子压低，手指在门框上摩挲，像是找不到合适的出口。

门开了，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把那把旧打火机放在桌上，像放下一件遗物。顾清欢看着那扳机的小口，里面还残留一点未燃尽的黑粉。她伸手，手指贴着冷冷的金属，似乎想把什么热度带走。

门在身后关上，雨声立刻充盈了整个房间。顾清欢站在桌前，把孩子的画叠好，按在胸前，像是把一个名字收进了心里，既温柔又沉重。她抬脚走向门口，脚步轻，但每一步都像在算账。

她出门的时候，门缝里还漏出一点光，像是被塌陷的旧伤口。她没有回头。门合上那刻，屋里的灯泡轻轻颤了两下，像是最后一次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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