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的风像刀，剪过帽檐，带走了傍晚余温。白色的运动服在风里皱成折痕，像一张被人折叠又展开的地图。她站在栏杆边，手里的钥匙在指尖转了两圈，转得很轻，像是在算什么。背后是教室的灯，淡黄色，一排一排像焰火落下的余光。

他从影子里走出来，鞋底在瓷砖上发出低沉的声响，脚步不急不慢。江寒的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，衣领里露出冷色的颈脖。他把手插在口袋里，像是想把风也堵回去。两人中间，只有几十厘米，却像隔着一条河。

“你又忘了带伞。”她语气里没有指责，有的是习惯性的陈述，像晨读里念错的一句诗。声音细，但每个字都被风磨得干净。她转身，脸侧着看他，眼里有灯的一点反光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江寒脱下一只手套，动作慢得像把玻璃从架上取下来。他的手掌并不干净，指节上有微微的暗红，但不是新伤，像沉淀多年的泥。她凑近了下，眉眼一紧——在那里，清晰如刻刀的三道线，从掌心斜向指根，浅浅地裂开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她问，声音里有一瞬的慌乱。她的语言像是课本里的标点，明白而有节制。

江寒把手收回，像是怕把伤口给她看一样。他说话，总是少，一字一滞：“帮你挡过一次。”短句堆在空气里，像往地上扔的小石子，溅出一圈圈波纹。

她的嘴角动了动，像要笑，也像要哭，最后只吐出四个字：“你又骗我。”却没有质问为什么，只是把钥匙按得更紧，指节发白。

风更厉害了，带来远处教学楼的烟头味。楼下有人在吆喝，声音被砖墙撕扯得细碎。江寒的眼睛盯着她，视线不是关注，而是记录。他伸手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小的照片，递过去。照片背面有笔迹，字很小，像是孩子写的名字。

她接过，照片里是一张旧景：她小时候，坐在操场的秋千上，后面有个男人弯着背，像要推她。男人的手臂上有同样的刀疤。她盯着那道疤，拇指轻抚，动作像按住某个不肯离去的记忆。

“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？”她问，声音里夹了点笑，试图把问题变成玩笑。她总是用笑来替代答案。

江寒看向天边，云被街灯染得黄的像旧纸。他说：“不是一直。”这三个字落得真实，像一颗重物。随后又补了一句：“是从你第一次摔下来之后。”

她的身体一僵，手里的照片掉了半下，纸边碰到了栏杆，发出细响。记忆像潮水一样照回：那个冬天的操场，一个熟悉却陌生的影子，一只手把她从车道边拽回。她突然想起那时候自己并不记得他的脸。

“那为什么今天……”她想问为什么要冒这么多事却说不出口。风把话吹薄了。

楼顶的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，吱呀一声，像是老房子被撕裂时发出的呻吟。门外站了三个人，身上还带着车风里的热气，语气粗糙得像生锈的铁链。

为首的男人朝栏杆那边看了一眼，目光落在她身上时，像是把一枚冷硬的硬币往她胸口扔。声音里夹着不耐烦和算计：“把人交出来，省得一条命白送。”

她的呼吸变匀，手指放在钥匙上，指关节渗出汗。江寒没有看那群人，只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，那里有旧血干后的深色，像是地图上不愿被翻开的那一角。他终于抬起头，眼里有光，但不是温柔，是对岸的火焰映出的边。

他一步跨到她前面，身影把她整个挡住。栏杆后的城市霓虹在他背后断断续续，像一部被剪辑的小说。他的嘴角没有笑，也没有恨，只有一句话，像把空气割开一样干脆：“走不走？”

她握紧钥匙，听到那把小小的金属声像是某种誓约。外面人群的脚步声更近了，楼顶的灯忽闪了一下，像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看着他，眼里有个刚刚被翻开的旧伤口，疼得没地方去。

江寒的手指搭在栏杆上，指节暴起，血色在指缝处暗流。他没有放松，也没有退步。风把他的发稍吹乱，像刀口上的丝线。然后他俯下身，把自己的掌心贴到她的眼前，让她看清那道旧疤。

“记着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近，近得她能听见喉结滑过词的声音，“有人要你的命，我先把我的命给你当垫脚石。”

她的眼眶在那一刻湿了，但没有掉泪。她把钥匙塞回口袋，手指却仍然在抖。门外的脚步停了一瞬，好像世界在起跳前憋住了气。

男人们朝楼顶走来，影子被灯拉长成利刃。江寒站直了，像一堵墙。他没有说更多的话，只有一个动作：他把自己的手掌摊开在她面前，掌心仍有那条老疤，血色在指缝里像潮汐走回海。

她把手贴上去，两个掌心的温度叠在一起，冷也好，疼也好，这一刻都真实。风在两人周围斜着吹，把照片和钥匙一起撕成声音。远处的车灯像漂浮的眼睛，静静看着。

枪声在楼下响起，像剪刀把最后一层布割断。声音穿过楼层，钻进每个胸腔，带出余温。江寒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，然后稳稳地抱住了她，把她整个收入怀里，那一瞬，像是把世界关进一个小盒子里。

门外的人笑了，笑声里没有人性。夜色里，两个身影被栏杆切割成黑白的版画；风从指缝里钻进，带走了旧日与今日。江寒低声说了句听不清的话，像是一张旧账被翻开：他答应了她的名字，也答应了她的未来。她只记住最后一个字，像刀口里留下的盐——“不要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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