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细雨，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玻璃。厨房的灯黄得有点疲惫。她站在水槽前，双手空着，把昨夜没洗的盘子推到一边。盘子边缘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——那是衣柜门的倒影，里面空空的，像个敞开的口。

孩子在桌旁用彩笔画圈。笔尖嘶嘶，停一下又画。每一圈都是力道不同的呼吸。他抬头，问：“妈妈，爸爸什么时候回来？”声音里没有期盼，只有排列好的疑问，好像一句数学题。

她合上眼，听见水龙头里还有余音。回答是短的。也必须短。“不知道。”话像一块平整的石头，放在桌上，压住了盘子边缘的影子。

门口传来敲门声。邻居刘婶挤进来，肩上带雨珠，鼻音粗。她把伞一扔，先是看向孩子，又看向她的脸。“你这日子，熬不下去啊。男人不在家，家还能转不？”刘婶的话像锤子，敲在瓷碗上，发出破音。

她没有回嘴。刘婶嗓门里有巷子里的风，暴躁又直接：“那玩意儿，别当回事儿。人走路不回头的多了去。你得学会自己搬砖。”她一边说，一边翻衣柜的抽屉，动作粗糙，像翻旧账。

抽屉里是一叠收据、几张卡片和一只旧领带。孩子的笔停在纸上，看着她的手伸进最里面。她抽出一个小信封，边角被指甲划出白线。没有回想，她拆开了。里面只有一张字条：别等我。字迹不整，像匆忙中撕下的一段。

这一排字像冬天的风，穿过厨房的每一扇缝隙，带着冰。刘婶的手收住，像被烫到。孩子忽然站起来，小手按在她的唇上，稚嫩而严肃：“妈妈，你哭了。”

她没有哭。她把字条叠好，像折一张飞机，把它放回抽屉。手指还留着那字的褶子。外面雨更密，落在窗台上像有人在数数。她想象那纸被风吹走的样子——字会飘到谁的鞋底下吗？会被踩碎吗？

刘婶坐下来，突然柔和：“你想问我啥，我就说。别把脸朝后仰，掏不出东西来。”话里有怜悯，也有现实。她把一杯茶推过来，茶里安了几片大叶，像要把苦咽下去。

她抿了一口，茶涩得清醒。窗外的雨把街对面的一切揉成一片灰。孩子又在纸上画了一个小房子，门口写着“爸爸的新家”，旁边画了一个戴红裙子的女人。画里爸爸举手，像在叫她们别回来。那一笔，笔尖压得重，穿透了纸。

刘婶的指甲在桌沿划过，发出短促的声响。她把手伸向她的肩膀，像想抚平什么，却又收回。“要不，你去问他？”声音里有试探，也有怜悯的锋利。她知道那问句后面藏着两个选择：挽回或关门。

她把字条放在掌心，看着皱折里那三个字。掌心开始发热。孩子抬头，眼里有种孩子该有的期待和畏惧。“妈妈，午夜福利视频现在就去找爸爸，好不好？”话小，但像指针，直指底线。
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雨在窗外打起另一个节拍，屋里变得更安静。她把字条放在孩子的画上，压住那只红裙子的女人。指尖沿着字的断口往下滑，像读一段旧账。最后，她把纸条塞进了自己的围裙口袋，和家里最后的一枚钥匙并列，声音低得像风：“等会儿，咱们收拾一下，先去车库。”

刘婶站起来，鞋子在地砖上发出干燥的回音。孩子跑去拿外套，拉扯着布料，像拉紧了一段弦。门打开的一刹那，雨扑了进来，带着湿冷和街上陌生人的脚步声。她回头看了眼厨房台面上那只没有洗的盘子；影子还在，像个等着回话的人。然后她把门关上，门锁咔嗒一声，像一把刀刃，切断了屋里的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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