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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屋檐往下滑,落在青石台阶上,发出像旧钟断拍的声音。车轮停歇,马嚎两声,空气里夹着泥和烟的味道。顾若溪站在车旁,手拢着斗篷,目光越过湿漉漉的院墙,不说话。
车夫把缰绳递上来,戳了戳她的手臂,嗓门又粗又短:“大小姐,回来了就下车,别在那儿愣着,冻坏了。”他说完咳一声,手背上的老茧在灯光下像煤灰。
她把手抽回,袖口微微湿了。脱下手套那一瞬,手背的旧疤像被雨水刷亮。顾若溪的指尖轻抚过伤痕,动作像在确认一个人是否还活着。雨落在指节上,冷得清晰。
院门开了。迎面而来的是那条熟悉的走廊,木地板的缝里长着灰,墙上挂着一排人的脸,油彩褪了色,眼神永远斜向某个昔日的角落。她走得慢,脚步声敲在木板上,像敲在过往的名字上。
“若溪?”声音先是无波,随后有轻微的颤动,是顾景澄。他站在长桌后,手里夹着一支尚未沾过墨的毛笔,衣袖折得一丝不苟。每个字像是提前量过分量后,才被允许从口中出来。
顾若溪抬眼,嘴角没带笑,答得短而干净:“回来了。”
顾景澄看了她一眼,视线像绳索划过,留下一道静默。他的语气温和,却绕成圈子:“这些年风动,你是何时决定要回来的?还是说,是风把你吹回来了?”
“我没有被风带回。”她把手中一个小木马放在桌面上,木马边缘齿痕清晰,漆剥落处能看见年幼的指印。她的声音低,但字字沉下去:“是我自己回来的。”
桌上的木马像触发了房间里某种沉睡的机制。墙上那幅父亲的画像眼角似乎突然多了些皱纹,空气里刹那间有一股干燥纸张的霉味。顾景澄的指甲在桌边划出一道细细的痕,声音变薄了:“你带回的都是什么?”
顾若溪掏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。纸边有焦黄的痕迹,像被握了太久。她没有递上,而是沿着桌面慢慢展开,眼神不离那一团褶皱:“这是他最后的字,写在火里没烧完。”她放下纸,纸上只有三行字,墨迹被水模糊,最后一行歪扭得仿佛被谁强拉过——‘不要回头。’
房间像被针扎了一样安静。顾景澄吸了一口气,试图把声线拉回平缓:“若溪,你知道当年的事——”
她打断他,语气里没有恳求也没有怨恨,像切割:“你们把名字写在了碑上,把他的名字写在了碑下,却把我的名字写进了灰烬。现在我把灰掀开,你们怕不怕灰里还焚着东西?”
顾景澄的手微微一颤,毛笔从指间掉落,滚到地上砸出一个细碎的响声。仆人们的目光像生锈的钉子,一下子钉在她身上。远处窗外,一只秋叶被风掀起,贴在玻璃上,像一只被扔掉的信封。
她走到窗前,手贴着冰冷的窗棂,看着院子里那只旧秋千静静晃着,绳结上还挂着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尖裂开,里面有暗褐色的斑点。顾若溪笑了一下,笑里带着灰尘和刀锋:“你们替我掩了他的死,替我编了个出走的理由。很好。既然你们把我的过去卖了,我就来取回我的未来。”
说完,她转身,目光像刀口对着满屋人的颈项,声音薄而确然:“给我三天。三天之后,这个家要么是我的账本,要么是我的灰烬。”
她从衣内摸出一枚小小的铜扣,放在桌上,扣环里残留着一缕头发,泪痕还没干。铜扣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点点发亮,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深水。顾景澄看见那缕头发,脸色忽然抽紧,像是被人用手指揭开了旧日的伤口。
门外的雨声忽然大了几分,像有人在屋檐上撒了一把沙。顾若溪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很低:“我不是来求情的。”她合上了双手,像把一个旧物重新钉在胸前,“我来取回应属于我的东西。你们可以选择站在我面前,也可以继续装睡。”
顾景澄嘴唇动了几下,最终没有回答。他望向那枚铜扣,视线像沉了下去,屋里只剩下雨和那枚铜扣轻微的金属声。顾若溪转身,脚步带起一地碎纸屑,像把旧日的诺言踏成了碎片。
她走到门口,肩膀一抬,斗篷滑落一角,露出腰侧的旧伤口,缝线粗糙。门开了,她侧头看了一眼屋内的人,雨水把她发际的几缕发丝粘在脸上,她没有回头,声音却像最后一颗子弹:“三天,不多也不少。等着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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