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像一盏黄旧的眼睛,斜斜的光在瓷碗边缘画出一道半圆。窗外细雨,敲在阳台上的花盆上,带来一股薄薄的湿气。白圆圆站在水槽边,手指搓着一只碗,指节白,动作却没有停。她的唇角有个小小的颤动,像是想笑又怕笑出声来。
门在这一刻被敲了三下。不是客气的敲门,是那种连敲带叫,仿佛外面的人早就把屋子数过一遍。白圆圆没有看门,只从门缝里探出头,先是眼睛,慢慢的,像测水温。
"进来。"她的声音不高,像把火堆里的最后一根柴轻轻拨动。来人是李尽欢,脚步粗,外套上还带着雨珠。他的嗓门里总有沙,话是短的,像砍柴一样利落。
李尽欢先是把帽子甩到桌子上,动作为生硬。他的目光落在洗碗池那堆碗上,没说话,只问了一句:"你还留着这碗?"
白圆圆转身,动作慢而有意。她把一只碗放在李尽欢眼前,手心有水珠沿着指缝流下。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李尽欢的脸,像盘着账的手指。"我习惯了。"话很简短,像把账单递过去。
李尽欢的眉角抽了一下,像是要笑也像是要骂。他拖长音,带着北方味儿:"习惯?你这习惯,比冬天里没煤还要硬。"声音落下,湿气被门缝裹进屋子里,带出一股不合时宜的凉。
门再次被推开,章惠来了。她的脚步轻,衣摆上没有雨滴,像能把湿气隔在门外。她说话有缓,句子往往长而绕:"我听说这里有人等午夜福利视频谈谈,坐吧,午夜福利视频不需要急着定论。"她的语气里面装着老师的耐心和律师的冷静。
空气里突然紧了一下,像弹簧被压下。李尽欢把一个小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,信封薄,边角已经卷了,像被翻过很多次。他没有直接递上去,只把信封放在桌上,指尖敲了两下,声音清脆。
白圆圆看着信封,唇线抖了。她伸手,手却在半空停住,像被什么拉住。章惠替她推了一下:"你自己打开,好吗?"话说完,声音里有光,没有温度。
信封里面是张照片。照片边上有一圈浅浅的水印,像雨天留下的指纹。照片里,一个小男孩睡着,眼睑贴出小小的血丝,头发贴着额头。男孩的手腕上系着一条旧旧的医院腕带,写着的字,握笔的人字迹温软又歪歪扭扭:白圆圆。
屋子静得能听见窗外雨声像刀子磨过铁皮。李尽欢咧开嘴,笑里没骨头:"你看清楚了么?名字都系上了。你不来拿,他叫谁?"他说得像交货人,像在点验东西。
白圆圆的手突然收紧,照片的角被指甲压出一道白。她站起来,桌子椅子在她脚边发出小小的碰撞声。她的眼睛突然变了,变得很清,像一张被湿了的纸被拧干。她把照片贴在胸口,像挡在风口的门:"你为什么……"她只说出两个字,声音像裂缝。
章惠没有马上答,半晌才说:"医院那边说——收养手续都走了。名义上是转走,但实务里有很多人手。这只是个开始。"她的句子有条理,像解释账务,却把人的脉搏点成了数字。屋子里瞬间像被抽空,留下一段窒息的余温。
李尽欢侧过头,看着白圆圆,眼角那道旧伤像是被照亮了:"你安静点,好好想想。是不是你早就说过不要孩子了?你当初说过要自由。"话落,像把刀子架在桌沿。
白圆圆捧着照片,手指开始发白。雨点打在窗上,像有人在数步子。她把照片贴得更紧,仿佛要把什么压回去:"我当初说过的,是要活,不是要忘。"她的声音收得很细,像针尖。这句话跌在地上,裂出一条长长的缝。
屋子沉默了。李尽欢的眉毛往下沉,他的手指猛地抓住桌沿,指节泛青。章惠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,片刻后却又拾起理智的外衣:"有手续,有名字,有人替你签了同意。你可以去取。或者——你可以不去。"她停了一停,目光像冷镜子,最后又加了一句,平静而冰冷:"但那孩子已经有了他的生活。"说完,她把手伸向门把,像把某种选择从白圆圆面前拿开。
白圆圆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抬头,视线穿过厨房那盏黄旧的灯,看到窗外雨里一个被雨衣罩着的小身影在街角等候。她的胸口像被一只小手捏住,痛不是哭泣能解释的。她把照片忽地贴在脸上,凉得像冬天的瓷片,一行眼泪透过照片落在腕带的字上,字迹被雨水晕开,成了一张陌生的地图。
她摘下照片,声音像剃过玻璃:"我走。"话短得像斧子。李尽欢愣了,章惠抬手想阻,却只是迟疑地握住了门框。白圆圆撑起门,外头的风把她的头发吹湿,像把她从屋里吹成了别人。她走出去,带着那张照片,带着屋子里所有还没说完的话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像是一页被撕去的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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