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老屋的屋檐挂下暗条，落到院里的石阶上，发出细碎的鼓点。灯笼的纸被风吹得慌，光像被揉皱了。赵行把伞抵在肩上，手指抠着门框的老漆，指节发白。他没有先敲门，只是站着，听门内像有呼吸，慢慢与雨的节拍重合。

门吱的一声开了。是桂姨，她的眼角有一道像刀刻的褶子，声音像搓着旧布——“回来了？”她没有像平常那样喊出名字。短促。重心全部落在了这一个词上。

赵行吸了一口冷空气，嘴唇硬，像被绳子勒着的声带才挤出话来：“把行李放在堂屋吧，我清点一下。”

桂姨瞟了他一眼，像是在丈量他的瘦，“你走得久，一个人回来，夜里风大，小心脚。”她边说边去摸灯，动作习惯而迅速，像是多年练就的。她说话时，方言里的尾音总会被拉长，像是在把时间钩住，不让它溜走。

堂屋的木地板有一道裂缝。赵行把箱子摔在那儿，木头发出不甘的呻吟。箱盖被揭开，里面的衣物像沉睡的动物被唤醒，皱着鼻子，散出潮湿和发霉的气味。他把手伸进去，摸到一个小布包，包里有一本破旧的本子和一枚铜扣。

“这是你母亲的？”桂姨把手搭上，动作干净利落，指甲边缘沾着泥。她的话里没有怀疑，只有兴致。她再也掩不住那点好奇心，像孩子见到新玩具。

赵行翻开本子。第一页的字迹很小，笔锋细而急促，像是咬着笔写的。一个名字横在纸上——是他的名字，只是那个写的人用错了他的笔画顺序，像个学着模仿他笔迹的孩子。下面，夹着一张你不该见到的照片。

照片边角已卷，像烤过的纸。照片里有一个女孩，十来岁，笑得很僵，屋后的老槐树斜着影子。赵行愣住了。那张脸，轮廓，五官的倾斜度，竟让他怀疑自己的记忆：他记得那张脸，却记不起曾见过。桂姨在一旁突然发出嗓子里低沉的笑声，像是搁了块石子。

“这是小慧。”她说得平常。没有停顿。就像在说天气。但声线下面藏着一个齿轮，转得快而冷。赵行的手指僵住，照片从指缝滑落，落在地上，像小石子碰到了裂缝。照片反面贴着一片薄薄的发丝，黄色，短，像被剪断时没来得及疼。

空气骤然紧缩。赵行记得一个名字，记得一扇旧木窗后面有人轻声读书，记得一个盘子里多了一双筷子。但他记不起小慧是怎么消失的。记忆像潮水，一会儿推上来，一会儿又被拉回去，留下沙砾和一个空壳。

桂姨的声音又来了，像是把一把旧钥匙插进了锁，“当年你爸回去找过，翻了地窖，掀了灶台，最后把这本子藏起来。说怕你看到受刺激，怕你回不来。”她说得快，像要先把话说完再被什么抢走。

赵行把本子按在掌心，纸的温度像刚从另一个人身上取下来的。字里有一行，是用铅笔轻轻画的三道短划：像脚印，也像门缝下的光。那三道划下的一句话是孩子的字迹，歪歪扭扭，却清晰：“晚上不要喊我名字。”

雨丝像被扯断的弦，突然沉默。屋里只剩下钟表的秒针。桂姨抬手，拂了拂衣角，像在拂去一层灰。但她的眼睑下面，血管翻腾，有事在往上爬。她的声音低了，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你记得吗？”

赵行闭上眼。记忆的光像被夜风吹灭的蜡烛，忽明忽暗。他想说记得，想说不记得，舌头先动了，又停在喉咙里。雨滴顺着发梢滑下，像有人用指甲在他颈后划了一道。他听见自己心跳的空隙，听见什么在地板下一下又一下，像被关住的手在拍门。

就在那一刻，屋后的小窗慢慢开了一条缝。不是风开的。窗缝像嘴，薄薄露出一张湿润的纸。纸上，有一只小小的指印，指腹印得红，边缘还亮着水光——那指纹完全和照片里女孩的吻合。桂姨的肩膀一颤，像被什么握住了脊背。

“她在等你。”声音从窗缝里出来。并不属于桂姨，不属于赵行。声音像冬天的水槽里滑过的冰，干净而锋利。赵行的手在本子上颤了一下，笔迹被抹开，像潮渍。

雨又下了。雨水打在窗纸上，发出远比屋里任何声音都要大的噼啪。窗缝慢慢合上，像一只眼睛闭上。屋里留下的，只是一页被翻起的纸，上面那句话被水迹拉长成一条细长的裂口，像一张老脸的笑纹。赵行站着，把牙关咬紧，听见别人从外面把门关起来的声音，像最后一扇通向白天的门，砰的一下被锁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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