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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檐滴着细雨,灯油在微风里颤。阿莲坐在炕沿,手里是母亲留下的旧麻布,针眼在灯影下像小小的黑洞,她一针一针,指腹磨出薄薄的茧。门外,是父亲的脚步,沉甸甸,带着山野的泥味。
门被一脚踢开,风把几片雨吹进屋。老马肩上斜着个帆布包,帽檐还挂着雨珠,他的声音像砍柴时的断木:“拿来,钱收好了。”话里没有余温,只有账本的磕磕碰碰。
阿莲的手僵了一下,针停在半空。她看见父亲把包放下,解开包袱,里面露出一沓纸和一枚铜印,铜印边缘有几处被磨薄了的地方。老马把那纸往桌上一摔,声音更硬:“这是镇上那人写的,带着照面的约定。”
纸上的字是男人的笔迹,笔画急促,最后一个字旁还压着一个红色印泥的印。“女方:阿莲,三日内成亲”。阿莲的名字像被人从胸口剜出来,又被放回桌面上晾着。灯光在字的棱角里颤动,她的喉头一阵紧。
门口,周子书生静静站着,衣袖垂得整齐,声音温而慢:“阿莲姑娘,若能不去,城里有学堂,字字句句能改变的,何必让一张纸决定你的岁月。”他的话像冬日里的一勺清水,平,却能渗进冻土。
老马撇过头,牙齿在嘴里磨了两下,像是咽下一块石头:“学堂?谁给我家拿粮食?谁替我把债讨回来?”他每个字都短促,像砍柴人劈下的树段,一段一段,没有回旋的余地。
屋里安静。阿莲把那枚铜印拣起来,指尖碰到冷。她记得母亲曾用这印在婚书上按过,按得很用力。指尖滚出一小圈汗,汗水混着灯油味,滴在纸角。她低声说:“爹,换我去镇上做活,换几两银子即可。”声音薄,好像被风抽走了宽度。
周子上前一步,语速竟不急不缓:“阿莲姑娘,若你愿意,我可以为你写请愿,教书人和书信能换来时间。城里的人不见得都冷血,给我三日,我自去办。”他的手指收住笔锋的样子,像在抚一株病草。
老马干笑一声,把纸折了又折,折得手指关节泛白:“不需你教书人替我做主。契约签下的斤两,别人来算账时,不能空口无凭。”他喊出“契约”两个字,屋檐下的雨像被他一声点着,变大了。
阿莲忽然站起,针随手插在麻布上,扎进去又弹开,细小的声响比任何话都刺耳。她走到桌前,伸手捏住那行写着自己名字的墨迹,指甲在纸上刮出一道淡白的痕。指尖疼。纸被她抓皱,墨渍在指缝间晕开,像一点点血。
她没有哭。泪在眼眶里滚成亮点,却被她硬生生吞回。屋里只剩下雨。外边的犬吠断断续续,像为一个即将被送出的名字叫号。阿莲把那枚被父亲丢出的铜印扣在掌心,掌纹里全是小小的河流;她用力,直到指尖发白,低声说:“既然是买来卖去,那就把它们想要的都带走。别带走我的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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