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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把山路洗得像旧布。石阶缝里竖着暗色的苔,脚下一滑,泥点溅到裤脚。陈阿康站在山门外,手里攥着一张早已起毛的纸条,指关节泛白。他没有抬头看屋檐下的风铃,铃口被雨敲出一串小声的、没来由的惊惶。
门是木的,厚重且吸了水,门环上钉着一层盐巴。门扉缝里有灯光,像人眨眼。没有人应声,他伸出手,敲三下。每一下都短,像在量地面的深度。
开门的是个年纪大的尼姑,额头的肌肉比她的笑贫更诚实。她的语速缓慢,声里带着炉火的余温:“来了就别客套。雨里站久了,骨头会记仇。”
陈阿康的口气像山里人的风,干净利落:“我来接两句话,也来接点东西。别绕弯子。”他把纸条递过去,纸条边缘卷着水,字被雨融成了半透明的墨斑。
老尼接过纸,指尖有点颤。她读完,眼皮底下一片黑影像要落下,又被她咽回去。她把门推得更开一些,声音变得慢而斟酌:“你知道这里的规矩。话要清楚,来意要明白。”
院子里没人说话,只有池塘旁的莲叶把雨一摊一摊地抛起来,像被长针扎过的盾。陈阿康把目光往院子深处投了一个礼。“我来问—阿梅回不回来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,像石头丢进浅水。老尼的两个眼角抽动了一下,像抽纸的动作,匆匆而且不自然。她没立刻回答,转头叫了个小碧来。小碧年轻,声音短促:“阿康是吧?你该知道,午夜福利视频不随便让人进后殿。”
阿康笑了一声,笑里有风刀的味道:“随便不随便,没你定。阿梅——她不是外人,她是我妹。”话里没有求,只有一种简单的把质问摔回给对方的力气。
小碧的眼里闪了光,像被人从池底捞起一只碎瓷杯。她转身去开后殿的布帘,肩膀紧贴的动作细得几近刺眼。门帘一掀,里面的香炉还在冒烟,香灰堆成了一个小山,边缘被人用手指慢慢抹平。
陈阿康踏进去的那一刻,后殿里一切都静了。墙上的泥色像被压住了呼吸。阿梅的像片被挂在油纸框里,老旧得边角起了皱。像片前,放着一把小小的铁戒,是他童年丢过的那种,锈迹斑驳。
他伸手去摸戒,指尖先碰到的不是铁,而是一缕头发。那头发细软,带着洗频过的香味儿,却在触感里像刀。陈阿康的手抽了一下。老尼在他背后轻声说:“她剃了度。她走得安静,留下了这些。”
他没有哭。胸口像被人用绳子紧了一圈。突然间所有的声音都堆在一起:钟声、雨声、他的呼吸。然后,小碧把手翻过来,指间夹着一片白色——一小块布,血迹早干,但图案是熟悉的。那是他母亲曾在他袖口缝的那片布。
时间像被拉长的弦。阿康的声音变了,变得更低更慢:“她是被你们接走的?”
老尼抬眼,眼里闪过一丝被刀割过的光:“接走?也许是她自己走的。也许是为了躲避些什么。山里有人替她做了决定,寺里也替她做了新的名字。”她说“新的名字”时语气里有怅然,也有险恶的克制。
陈阿康站在那儿,手里的戒指渐渐凉下去。小碧把那片布放到他的掌心,指头一轻,像把灰埋进土里。布上的血痕一个转折。阿康忽然笑了,笑得像裂开了的稻穗:“你们把她的名字写在簿子上,还是把我家的名删了?”
老尼没有回答。她往炉里添了把香,火光把她的侧脸拉长成一张地图。外面雨声更大了,像有人在给世界做最后一次清点。陈阿康把戒指揣回口袋,纸条早被雨打碎。他转身走出后殿,脚步沉得让石阶都跟着塌了一点。
门外的风铃响了三下。阿康没有回头,像是不愿再看见那盏为别人的名字亮着的灯。他手里还有一条布——那是带着母亲血迹的布。走着走着,他猛地停下,把布摊在掌心,轻轻吹了一口气,像是在吹灭什么。
那口气里带着雨、水、还有一个被人改写过的名字。他把布塞进衣服里,像塞进一个可怕的秘密。然后,他说了一句很小,却像砸在心口的话:“她若是回来,我要她叫我哥哥的名字。”
门又关上了,木头沉下去发出一声像刀的响。雨把声响洗成了两声,远去。风铃停住了。陈阿康站在门外,手里有一块布,心里有一把空旷的钥匙。天色黯下来,好像连山都学会了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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