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冷得像砭骨的针。内廷的灯盏被风吹得摇晃，影子在乾净的石地上拉长又缩回。宁落坐在矮几前，衣袖挽到肘，指尖把一片暗红绸面拉得平稳，针线在灯光下有节奏地进出。她呼吸均匀，像是早已把心跳藏好，只让手动。

门被轻推开，门缝漏进一列脚步声，沉而不乱。那声音先让针停了——不是因为惊慌，而是因为他人的气息里带了刀。她没有抬头，手指停住了半针的位置，绸面隐约起了褶子。

“把灯移到这儿来。”声音从暗处传来，平静里有股铁。她抬起头，见到的是那张平时在朝会上冷静得像碑的脸，带着绣着细小莲瓣的黑袍。她记得那人昨夜没来，昨夜后更少有人敢笑。

她把灯推过去，光照在对方的眼角，微褶，像是被细密风霜磨出的刀刃。对方伸手，指尖触到她正在缝合的边缘，指节并不温。手指摩挲一处错针处，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笑意，但那笑意像刀尖，干净且远。

“你会缝。”话很短，像是陈述事实。她抬手把针一并递过去，动作干净利落。她的声音低而平：“回禀娘娘，做工不敢耽搁。”

侍卫在门口咳了一声，口音粗糙：“娘娘，外头又有请安的。”声音像被风吹皱的纸，带来些别的空气。黑袍人挑了下眉，不动。“放进来。”

门再开，一个中年太监进来，行礼的时候手指还微微颤。手里捧着一个小匣子，漆黑得像被夜吞了。匣子打开，一枚小玉坠在灯光里显得薄而冷，背面刻着不甚起眼的一组字，字里有个与她同音的偏旁。她的手微收，指尖的旧茧抠出一道血痕，血珠停在指腹，圆得像一颗小镜。

黑袍人看见那滴血，手按在桌面上，沉声说：“以血为契，字不改义。”话落，他伸出手，像是在伸给一个替身，也像在收走什么。她的手被他覆盖，温度极低，指节像被金属包裹。对方没有看她的眼，只盯着那枚玉。

他把玉坠轻放在她掌心，上面那组字仿佛被重新点亮。他用指关节在玉上敲了下，声音干脆。然后从腰间取出一支小刀，刀刃在灯下反出寒光，动作慢得像折叠一个章节。他切过玉坠的挂眼，碎裂的一瞬，像玻璃崩开的声音，被夜里的灯吞没了。碎片掉进她掌心，刮出了一小口血。

她闻到铁的味道贴到鼻尖，听见自己的呼吸像细线被拉断。黑袍人没有说话，只把那两半玉在掌心摞合，又按合，仿佛在把她的过去拼上一个锁扣。他的口气变了，铿锵而低：“从今起，你叫落玉奴。屋檐下的人名，铁写进册。”

话像密封的铁盒被盖上，声响后的那一刻，隔着几层丝帛，仿佛听见谁在远处掷下小小的一把砂石。她下意识想抽手，手背的旧伤顺着疼里窜出记忆：火光，叫声，和父亲在门口留下的断句。她想说旧姓，却发现舌头怯了。

黑袍人把碎玉的半边塞回她手里，拂去她指上的血，动作很轻，却像一种宣判。他把那半边玉包进一枚绣好的小包，折好，放进自己袖中，指尖的温度没了。门外的风里，院子里的一株残桂抖落了几瓣黄叶，像是为一个名字做下去了最后的注脚。

她不知该哭，该笑，或该把那半边玉塞进囊中保管。她只觉得掌心的血冷得快，像被印在绸上，绸面吸收了温度，也吸收了她的旧日。黑袍人站起，披上外衣，背影窄而长。“记住，”他停在门边，声音又回到朝堂上的刀，“名字是能换锁的。你会学会走新的门。”他转过身，眼里仍是石头摔开的光，“若想念旧门，记得先把门缝缝好，免得把人家的火引进来。”

门关上，屋子里的灯又小了一些。她把那半边玉捧在手里，灯光把血影拉长，像一把没交出去的尺。针还落在绸面，一半的线头挂着。她伸手，把针塞回手中，手指已经不再颤。外头的寒风推门角，几片桂叶无声地贴在窗棂上。她低声念出一个名字，刚好的音节被夜吃掉，只剩下半句：落——玉——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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