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馆在左岸最窄的巷子，玻璃起雾，外面是斑驳的雨和河面带来的冷。严安站在门口，手里拽着一条旧围巾，围巾的一角还湿着昨夜的酒。她没有马上进门，只是听见门铃轻响，像一声迟到的问候。

老赵在吧台后把杯子摔上瓷盘，声音低沉，他看了她一眼，像看见账单就该算清的客人。"来杯黑咖，别磨叽。"

她点头，声音短。她站着，肩膀收着，像要把自己裹紧。风把门外的湿草叶吹进来，落在她脚边，像未干的记忆。每一片叶子都开着纸一样的脆响。

门口响起脚步。李书来了，慢，带着书店才会有的体温。他放下伞，伞尖滴在木地板上，水珠张成一个个小圆点。他的手指有些长，指节白，翻看外套口袋时微微颤抖。话从他嘴里出来，有点绕，像读诗。"安，好久不见。"他说。

她抬眼。她的目光没有等他的话语里有多少情绪，就先把他量过一遍：衬衫干净，眼下有一点褐色的疲倦，手上多了几道浅浅的伤痕。她把围巾往脖子里一圈，像把问题按住。"你说了见面就见，我就来了。"

他说话的节奏变成低音箱里的录音，缓慢、准确，像是在给一段旧史下注解："七年零三个月零两天。午夜福利视频总会把时间拆开，以为能找出原因。"他笑，笑音里有灰尘。

对面，老赵把两杯咖啡推来，杯沿蒸汽里有眼睛可以藏着泪的温度。严安接过，杯子有指纹的温度。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下，不经意。她的声音像碎石，短促："别绕弯子，李书。我来问清楚一件事。"

他停了，像是翻页却找不到下一行。然后，他缓缓把手伸进外套里，手的动作慢得像怕惊动什么。他摸出一张小照片，边角被折得软了。照片掉在桌上，湿了半边。

光线把照片的边缘照亮。照片里是他抱着一个小孩子，孩子埋在他怀里，只有后脑勺，手腕上绕着一条医院的塑料手环，塑料上用蓝色的笔写着三个字：严——安——。严安的名字整整齐齐，仿佛被封在一块透明的薄膜里。

空气一下子变得薄。她伸手去捡，手指碰到照片的瞬间，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。李书的声音很轻，像把话抛进枕头里。"我把你的名字给了他。"

她的笑声卡在喉咙，变成一声干咳。吧台那头，老赵没有出声，只把手上的布擦得更慢了。严安抬头，看着李书的眼睛，那里面没有责备，只有解释的平静，像教室里讲错了一道题的老师。她说不出该怎么恨。他看着她，眼皮微抖，像背着什么重物却不肯放下。

"为什么？"她问，词短得像刀。李书没有立刻回答，他把照片推回给她，手指留下了一圈温度。"因为我想留住一点能让我记得你的人，"他说，声音里藏着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倔强，"我以为给他你的名字，就像给了我一个借口去记你。"他停。又补了一句，像是为自己辩解："这不是补偿。"

严安把照片攥进手里，照片的角磨在掌心里开出小白。她的指节白了又红，像潮水在手背上退回。窗外的风把一片湿叶吹上玻璃，留下轨迹。她看着照片上孩子的后脑勺，那是个没有脸的告白。

她突然放声笑了，笑得短促刺耳，像玻璃被人轻轻敲出裂纹。笑声停的地方是沉默。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慌张，他伸手，想去拿回那张照片。她没有让他碰到。"你当得起我的名字吗？"她说，声音里既有审判，也有疲惫。

李书闭了闭眼，像在数落一些无形的亏欠。他开口，语句更碎："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叫安安，我看到他第一眼，就想起你。不是因为你给过我什么，是因为你还在我记忆里。"他低下头，目光在桌面上找不到出口。

她把照片撕成两半，动作突然而决绝。照片纸在她手里发出撕裂的声响，像心脏里某处终于断了。纸片飘落，落在咖啡的蒸汽里，边缘卷起像破了的帆。她把其中一半推回给他，指尖颤着。"留着吧。你得照顾他。别再用我当借口。"

他接过那半张，手指抚过孩子的后脑，像抚过伤。他看着她，眼神里同时有请求和告别的温度。"如果有一天，他要问起你，我会告诉他真相。不是为了减轻我的罪，而是因为你该知道。"他的声音低得像被封在盒子里。

她站起身，围巾一甩，把剩下的寒意裹到身体里。门外的风正好，把街角的垃圾袋掀了一个小弧线。她走出门，背影被黄昏拉长。李书站在门口，看着那道背影逐步进入雨里，像一页被翻过的书。

她走到河边，把手里剩下的那半张照片揉成团，拧得硬硬的，然后把它甩进水里。纸团在水面上沉了下去，翻了一个身，湿得静默。风吹在她的脸上，像有人把名字念成了别的音节。她的手空了，口袋里却有一个还暖着的医院手环，蓝字上的三个字在黄昏里晃动：严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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