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前的灯泡一圈圈亮着,像有人在数呼吸。苏浅把裙摆摊在膝上,指尖顺着缝线来回,动作平稳却不放松。化妆镜里,是一个被调色、被定型的脸——不属于她,也不完全是别人的模样。空气里混着发胶和酸奶的塑料味,远处舞台传来低低的鼓点,像有人在预热一场梦。
化妆师舌头里带着旧烟味,递过来最后一支口红:“轻一点,别用力笑,镜头不买账。”他说话时,总带着半句未完的命令。苏浅接过,抿了抿唇,不急不躁,像把一颗小石头放到水面,声音很轻:“我知道。”
门外有人喊名字,像被落在门缝里的风。制作人赵大哥把脚一伸进门,像个丢不开烟的男人,“十分钟,十分钟上场。别在这儿做戏。”他的话粗糙,每个字都敲在木地板上,和道具的金属碰撞声合成一种催促。
她抬头看镜子,眼角有一条细小的痕。不是妆,是旧疤,隐在发际里。指尖触到那道线的时候,手微微一僵,像被人从睡梦里唤醒。镜中的她笑了一下,是习惯里的笑,薄而礼貌。
门被敲,敲的力度很准。外面走进来的人不是剧组的人。顾景渊站在门口,身影瘦长,衣襟抹过光,像一张未摊开的信。他看人的眼神细致得像翻旧账,先是看她的唇色,然后扫过肩线,最后停在那条旧疤上。声音没有高低,像在念一段早就背过的诗:“你准备好冒充她了吗?”
他说话的节奏慢,像把字一颗一颗剥给听者。苏浅抬眼,眼里没有惊喜,也没有退缩,只有测量:“顾先生,替身不需要准备?”她的语气简短,像计时器的滴答。
顾景渊走得更近,空气里多了一种香,是他常用的那款木香。手指伸向镜台上的一条项链,指尖碰到金属,像触到别人的温度。他把项链举到光下,吊坠背面有字,字很小:‘给溪。’顾景渊的手指拧了拧,像是想要抹去一页记忆,然后问:“她留下字条了吗?”
苏浅并不马上回答。她看着那条链子,想象着有人在半夜里把它挂在自己的脖子上,睡着的时候会不会握紧。最后她从袖内摸出一张折好的纸,纸边是昨夜被塞进她包里的东西。她把纸摊开,字是歪歪扭扭的:“如果我走不开,请替我笑一场,不要让他们知道我跑了。”字下签的是一个名字,她认识,却忽然像被某把刀划过脸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顾景渊的手没有颤,但他的声音里出现一丝不易觉察的裂缝:“她把这个交给你?还是你偷来的?”他说话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收割后的疲倦。苏浅收缝上纸,手指壳微白,她说:“有人给了我机会。我来做那晚的人。”
门外舞台那头灯光开始预热,像心跳被调高的节拍。顾景渊抬起头,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穿到门缝外去,像在看一个将要发生的事故。他把项链放进她掌心,指腹压得她能感觉到一个字的温度:“记住,她不是你——但今晚你必须让别人相信她是。”他的声音最后像扔下一枚硬币,清脆落地。
苏浅握着那条冷金属,掌心里多了一点别人的温度。门外,倒计时开始,低沉而规律。她站起身,裙摆摩擦座椅发出细声,像最后的诺言。走廊的灯把她的影子拉长,镜面里的她与现实的她相错,两张脸重叠。顾景渊站在原地,嘴角没有笑,但眼里有一片晚秋的叶子正在颤。
她跨过门槛的瞬间,所有的灯同时亮了。摄影机的黑玻璃像一排开口的眼睛,等着吞下她。顾景渊的声音在她背后,冷得干燥:“别把她留下来当笑话。”他放下四个字,像一把钥匙,门在她身后锁上,声音又像舞台上最后一次响起的鼓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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