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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瓦檐一寸一寸落下,像有人在屋檐下数着针尖。庙里香炉里的灰堆出细密的烟,绕着青色木柱慢慢上去,和雨的声音并行。道长坐在蒲团上,手里捻着一枚旧铜钱,指尖有几道浅浅的裂口。猫在案几底下蜷着,尾巴绕成圈,耳朵像一把小刀,孤音里有节奏。
推门的是村里带口音的中年男人,肩膀湿,声音粗短:“道长,求个说法。孩子……”他把一只泥巴小鞋递出来,鞋里还有硬了的泥渣和一撮白色的布。手抖着,泥土从指缝里往地上掉,像撒出来的账本。
道长接过鞋,动作细到像翻一页书。他把鞋放在案上,侧过脸去闻了一下:潮湿的黄土味,和一种更淡薄的味道,像没干的泪。没有问名字。他总是先看,再听。
男人的声音又粗又快,像是要把话塞回喉咙里:“那天晚上我去歇地,回头就不见人了。我喊,喊到嗓子抽筋,井边有人笑——小的说是风。我到底是个什么人啊,道长?”话到这儿,他的手又抓住鞋,关节白了。
猫从桌下一拱,轻动一下,像是把两个人的声音筛过自己的耳。它伸出舌头,粗糙,舔过那只小鞋的边沿,速度冷静得不像是在安慰。道长看着猫,眼神里突然收紧,像一道门被关上。
“你见过她?”男人又问,声音里有沙子。道长低了低头,铜钱在指间轻响:“见过。也见过你。”一句话像落石,屋里的烟往下一沉。男人抽出一口气,像是被扯去了半截的线。
猫忽然站直,爪子轻轻按在那只小鞋上,一片细碎的纸从鞋口里滑出来。纸上有两笔幼稚的字,稚嫩得像被雨打过的树叶:“爸爸。”男人看见字,脸色像被人脱了色,手松了,鞋差点滑落。他惊叫一声,声音像被打碎的瓷器散成小片。
道长把纸接过,指尖盯着那歪歪斜斜的笔迹,沉了很久。外面的雨声像是一堵墙,挡住了呼吸。他开口的时候,语速缓慢,几乎像在念历法:“有些记忆,不是想忘就能忘的。它在潮湿里生根,等你去拔。”男人的眼皮在颤,像被针挑着。
那一刻,猫的瞳孔放大,反射出屋檐下一盏昏黄的灯。它不是喵声,也不是动作,像有话要落在空气里:它用鼻尖推了推那片纸,然后又用头顶了顶男人的手背。男人收回手,手掌上有泥,有几道新旧的伤痕,像时间在皮上刻字。
男人的嘴唇裂了,长出一句话,没人听清起头,只知道结尾像刃:“……我听见她在井里笑。”屋里的烟往下沉了又升。道长的眼里有一层没来由的亮,像镜面裂了一道细缝。他伸手,按住男人的肩膀,力道平稳,但语气突兀:“把鞋留下,夜里不要独自回井边。”
男人竟然哭了,哭得粗糙,带着山坎里长成的措辞:“她会回来吗?道长?”道长的手停在他肩上,指节滑出一圈灰。猫跳到桌上,把那只小鞋叼到男人面前,放下,喉间发出低而干的声音。它的眼神平静到可怕,好像知道一个人的未来,亦或是知道一个人如何自毁。
雨还在下,屋外的井盖冒着水汽。道长站起来,走向祭台,手指轻轻敲了三下铜钟,声音短促、清冷,像割断了某种等待。猫抬头,盯着男人,目光里藏着一粒不合时宜的温柔和冷。男人捧着那只小鞋,雪白的纸在手心里变皱。
道长说了一句短话,声音被烟和雨吞去一半,只剩下最后两个字在屋里回荡:“记着。”猫的瞳孔里突然有一滴透亮的水,小小的,停在黑里,像别人的眼泪。它没有掉落,只是一闪,然后——它把那滴水舔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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