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楼檐滴落，落在鞋面上软作一摊墨。她站在门口，伞还合着，钥匙在掌心转着，指节发白。楼道里的灯管吐出长长一条冷光，把两侧的油渍拉成细线，像一条不会动的伤口。

有说话声，从楼上传来。不是高声喧哗，是被雨声压着的低语。她能听见两个声音的轮廓：一个平，像绕在骨头上的绳子；一个粗，带着小镇口音，像没洗干净的手帕。

“十个月了。”那个绳子般的声音说。话像刀，轻而准。楼道里忽然安静，雨也像被这句话戛然而止。她的手指一松，钥匙掉到地上，敲出一个清脆的金属音，像是砸向胸口的节拍。

她站在那里，连呼吸都像被冰包围。外套的袖口被雨水打湿，黏在手背，凉得尖。那句“十个月了”在她耳边重复，一次次被放大，像重复阅读的录音带，直到听见具体的名字。

门缓缓被拉开。楼梯口出现了他的轮廓，背影在黄灯下拉长，边缘有雨水晕开。那一刻，他没有看她，像是刚好把她忘在身后。话里没有歉意，也没有停顿，只是条条分明的陈述：“她怀了我的孩子。”

她把伞撑开，然后合上；动作分得很慢，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条例。声音从喉头挤出来，平稳，却带着锈：“你说得很清楚。”

他转过脸来，眼里没有惊讶，像是面对天气一样自然。句子短而干：“是的。知道就好。”

楼上那个粗声的人咧开嘴，笑里有颤：“别难为他，你也知道，他人早就有人安排了。”他说得直白，像在数钱。那一瞬，楼道的油污味变得更浓，像压在舌尖的苦。

她摸出口袋，指尖碰到一张折痕的纸。纸上是他们曾经一起写下的地址，是他用偏斜字迹写下的某个周末。纸角被揉得发软，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次。她没有也不想把它展开，只在掌心抚了一下，然后把它塞回去，动作干净利落。

“你不是应该告诉我吗？”她问，语气像流水，平静却有重量。话一出，声音里的等待都被扯开了。男的耸肩，答得更短：“我告诉过你，午夜福利视频不一样。别再错觉了。”

她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温度，像把一枚硬币扔进深井。“错撩一直是我自己的事。”她说，慢慢把伞柄递给门槛上的雨水，雨滴拍打成细碎的鼓点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楼道里那盏灯，灯光在她眼里忽明忽暗，像忘了怎么照人。

在门合拢之前，他又说了一句，声音不再那么平静，像被带起的风：“他要一个名分。”这句轻贴在门框上，像塞进了缝隙的钉子。

门声很轻，但像铁片坠地。她站在门外，伞上的水沿着骨架滴到鞋子上，溅起小小一圈圈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张折痕的纸条，手指的温度把纸边的折痕烫得微微泛亮。她没有回去拿，脚步转向雨，肩膀像被风推了一下，向前去了。楼道的灯在身后闪了两下，像是最后一次努力要把什么挽回。

雨把她的影子拉长又撕碎，街灯下，一张纸的折痕和一个名字，慢慢被夜吞没。她听见自己心里的某个字落地，清晰而冰冷：别再来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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