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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殿的窗纸被薄雾浸了边,外头的花影在光里抖着,像有人在悄悄地呼吸。殿内却无风,烛芯只摇了两下就安静下来,黄光拉长了每个人的手影。绣局前,如花的手在细针与锦线上来回,指节微白。她不看针尖,只听得丝线咻咻,像心跳被裹在绢里。
“慢一点,别把线拉断。”旁边的老宫女抬手,声音像磨刀的铁,粗而平静。老宫女的口气总是这样,短句里带着命令的重量。她的眼睛在如花背后扫过,落在窗棂外的一枝桃花上,像在算什么账。
如花应了声,手没有停。她把花瓣线顺成一圈,指节上残留一条淡淡的挂红——是昨夜针刺时没擦干的血,像小小的月牙,静得让人心里一紧。她压着呼吸,动作越发小心,连胸口的起伏都像是在和布料讲悄悄话。
殿门被人推开,脚步进来,带着泥土的余味。大沈进来,步子一向短促,他的话像抛石头,砸在地上。“有事。”他把手里的布包一甩,布包摔得到处飞起绒屑。绒屑落在绣局上,像是被风丢进来的小灰烬。
如花抬头,眉眼里一瞬间有了声音却被压了下去。她的表情是微动的叶片,时间在上面走得慢。大沈蹲下,指腹在布包角上摸索,粗糙的手指像是有惯性,总爱先把东西翻个底朝天。“赵娘娘的贴身人晕倒了,”他说,句尾不加多余修饰。每个字都是命令的道具。
绣局外的香炉开始冒出薄薄一股烟,香味本应柔和,现在有了刺鼻。赵娘娘赶到,裙摆不染一尘,声音像春水拨过石头,平静却又能把人推得站直。她接过晕倒者的手,手背温度比如花想象的低。她细看半晌,才缓缓说道:“不用惊,先翻衣领,别弄乱头发。”她的语速不急,像是在解一道难题。
如花挪步过去,手探进被褥之间。她的指尖碰到一块玉,凉到骨子里。那是一片很小的玉,边缘被压得有些碎,像被时间啃过的瓷。她顺手把它抽出,贴着耳边听不到什么,只有殿里人的呼吸和外头花枝摩挲檐檩的声音。
玉片上有个字,刻得浅浅的,不像是普通饰物能有的匠气。她凑得更近,心像被一根线系住,轻轻颤着。赵娘娘看见了,脸色一变,却仍咬着牙稳住了眉间的波动:“谁给的?”她问,声音里尽是控制,但最后一个字像刀背拍在木板上。
晕倒者的手里,紧握着一张纸,边角已经被汗水褶起。大沈慢慢把纸抽出,纸上只写了三个字,笔迹细小又歪斜。读出来时,声音像是有人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:“别——”那一刻,殿里静得连香炉的烟也停了。
如花的手在颤,玉片在掌心里滚出一点光,但那光里似乎含着寒意。她把碎玉贴到晕倒者的胸口,感觉到一股干涩的温度,两处本不相干的温热同时发生碰撞,好像有两条线交错着断开。赵娘娘的眼神漏出一丝猛然的失措,像是读到一页被撕掉的书。
“收好,”赵娘娘命令。她的话恢复了原有的波平,像是把海面重新抹平。大沈听话的把玉放入自己的袖中,动作快得利落。他离去时,殿门把手发出一声轻响,像是落下的一枚钉。
如花站在原地,手心还留着玉的凉。她把手压在胸口,像要把某种声音压住。花影斜进来,落在她的手背上,像一只温柔的鸟。却有一瞬,她的视线定在自己的指节上,那淡红的月牙像被人看穿的秘密。她低下头,嗓子里有话想要出来,却被殿外忽然刮起的一阵风吞没。
那张纸上的字在她脑子里重复,短短一个字,却像是一枚钉子钉进了胸口。她抬手,摸到袖里大沈留下的那片碎玉,它的边缘还残着被压碎的细屑。她把玉贴到唇上,声音从唇缝里溢出来,轻得像是对自己说的话:“别。”她不知道是对谁说,还是对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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