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被人往老城的缝隙里倒，一点一点把夜色冲淡成湿滑的灰。她在巷口停了两下，鞋跟在水洼里敲出一个生硬的节拍，呼吸里有冷金属的味道。门半开着，楼道里电灯一片暗黄，墙上的油渍像旧照片，斑驳得能藏住很多秘密。

他坐在门边的木箱上，胳膊搭在膝盖上，手背上的青茧像地图。外套开得随意，袖口处有几处补丁，线头竖起来像小刺。他抬头看她，目光低而慢，像有人在水下拿着一盏灯移动。声音粗，短句儿：“来干嘛。”

她把外衣的领子捏紧，脚步没有退。话像顺着刀口切出来的，精确：“问几个问题。”长句子，语气里有条理的重量，像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摊开算账。他的嘴角抽了一下，像被绳子拴住，随后就是笑，干燥又短：“一问？问吧。”

空气里飘着油烟和雨后的土味。屋里一盏挂灯嘎吱作响，窗台上有猫印和灰尘。她注意到桌角有个透明的塑料盒，盒子里堆着剪贴纸、几支断了尖的彩笔，最上面压着一张折得发亮的画，颜料还没完全干——一只大大的、歪歪扭扭的蓝鲸，旁边稚嫩的字样写着“给爸爸”。她的嘴里先是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，像被针扎了一下，眼睛却很快把那一刻收回去。

他看见她看那画，肩膀松了点，声音又回来了，低得像在收线：“他画的。常常画。我收着，怕他丢。”短短几句，粗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。她的手指抬了抬，想触摸塑料盒的边缘，像想确认那是真实的物件，不是幻觉。

“那孩子呢？”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冷，像把一盆冷水泼在火上。他的眸子里有东西颤了下，像被翻动的纸页，眼神立刻缩进去，又用力钉住桌面：“去了医院。没回来。”话说完，他的手指扣住了盒子的边缘，指节白了一圈，动作小到像害怕惊动什么。

她脑里一层一层的推理像被风吹散的纸，突然裂出一道声音——不是她的，而是从记忆里掉出来的：有人说过他的名字后面常常跟着“他最野了”。城里的人把他当成风野的象征，用那个词来标注一种靠近就会被卷进去的危险。她觉得胸口被压了下去，有一瞬间呼吸都绷不住。

他伸手从木箱下摸出一张旧照片，边角卷得发黄。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，笑得没有任何保留，嘴角沾着东西，眼睛眯成月牙，后面是一条泥巴路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，笔迹歪斜，像是赶在门关上前写下的。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住，指尖能感觉到纸的温度，那温度像一个未解的问号。

窗外的雨忽然重了，像有人在屋顶上撒下铁砂。他将照片递过来，动作干净，没有夸张，也没有求。她接过的那一刻，照片在她手里忽然沉甸甸的，像有现实的重量。她抬头看他，眼里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颤：“你留着这些干嘛？”

他吞了一下口水，嘴唇干裂：“怕忘。忘了我就更荒唐了。”说这话时，他的指甲缝里有黑色的土。他笑，笑得像是把所有的悔疚咽下去。笑声短，像把门砰上。屋里忽然静得只剩下雨点和他们的呼吸。

她想要质问，想要把所有的问题像刀剥开来——为什么他在城南的黑市夜市里跟流氓混，为什么他脖子上有条别人划的伤，为什么有人说看到他和孩子最后一起离开。但是话到了嘴边，她又想不到一个能把握住的理由。她翻开照片背面，笔迹下还有一行被雨水模糊的数字，像是一串电话号码，未接的希望在字里行间跳动。

他突然站起，把灯捻小了，屋子里陷进更深的暗。那一刻，他的侧脸被光切出一条刀痕般的轮廓。他走近她，声音低得只够自己听：“我最野。可有些东西，野了也得藏起来。”他的话像弹弦，简短，弹到她胸里。她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，像上了紧弦的钟。

门外有人敲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声音急促，像是要把所有沉默都震碎。她看向门口，然后看向他，两只目光在半空里相撞，撞出一个无法说出口的名字。雨停了，世界像被短暂截成两半：门外是冰冷的现实，屋内是柔软而危险的记忆。

他不等她回答，把照片折起，像把一把锋利的东西包好。折痕清晰，像是做了决定的手印。他伸手把照片塞回塑料盒，扣上盖子，手指在盒沿上停了一瞬，像在按住某个不能再被打开的伤口。她站着不动，指尖还夹着那条模糊的数字。门外的敲门声变得更急。

他看着她，极近，几乎能把他的呼吸分辨成字：“你要进去，就带着那张照片。别让它落地。”他的声音里没有高声的恫吓，只有一股厚重的疲惫。她把照片又收好，心里像被人放进一只冷碗里敲了两下。门终于被打开，冷风带着街灯的口气扑进来，把屋里一切旧影吹向远处。门口站着一个人，脸在灯下拉长，眼里有野的光。她握着盒子，盒子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响声，像是小心的心跳。门在身后合上，噼啪一声，像一记关不掉的命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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