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一把细针，沿着老仓库的铁皮脊背滴落。霓虹灯在水泥上拉出斑驳的指纹，灯光像一只疲惫的眼睛眨着。林舟把外套领口竖高，手指在湿冷中绕了三下门环。门有旧时的油腻味，门下的缝隙里有烟蒂和纸片在风里翻动。

他推门进来。门声像枪栓锁住了什么，仓库里突然安静。几盏裸灯下，三个人，一张旧木桌，桌上有一瓶白酒和两只杯子。阿强搓着手，声音像砸铁的锤子：“舟啊，怎么拖到现在？别跟午夜福利视频玩猫抓老鼠行不行？”

阿强的话是粗的，像没磨过的刀刃，直切表面；老白却是平铺的沙，声音里带着从不着急的温度：“说正事。有钱，有人手。别把时间浪费在面子上。”他不抬眼，指关节敲着桌面，那节奏像判词。

林舟把烟掐在掌心，火星在肉里嗡了一下。他不答话，只将杯里的白酒晃了晃，液面映出老白的下巴和阿强的眉梢。光线把每张脸都拉长，像想把他们变成某种旧账单。

桌子边缘，什么东西被踢出一个小响。林舟弯腰去捡——是一个小铜锁，表面磨得发亮，链子上挂着一张小小的照片。照片里是个女孩，笑得不够自然，眼角有个旧疤。林舟的手指触到照片，时间像干掉的胶水粘住了指尖。他没有把照片举起来，而是低头看着掌心，那张纸上用铅笔斜斜写着两个字：别回头。

阿强笑了，笑声里带点嘲讽：“呵，什么禁忌？”他说话总是挂着不耐烦的尾音，好像世界欠了他一句解释。老白的手一停，灯光下，他的指尖像一根暗号棒，缓缓转了两圈：“别回头，是规矩，不是玩笑。”

林舟抬头，眼里有东西在滴。那不是泪，更多是旧日的影子：走廊尽头的门杠，被火烤过的棉被，母亲在纸门缝里塞来的那只小铜锁。他的声音出来时很轻，只一条线：“名字是我。”

桌子另一端的气氛像被冻住。阿强的脸抽了下，手背磨着衣角，像想把自己的人影甩开。他伸手去抓杯子，动作猛得要把杯沿掀翻。老白的声音像砧板落刀：“你带着它回来，说明你欠的债还没还清。规则很简单，欠债的人别问为什么，做就行。”

林舟把照片放在桌上，像一个活物。灯光投下的影子正好掩住照片上女孩的嘴。然后，像被压着的烟火，一声枪响像是从墙里炸出来，玻璃窗振颤着，雨滴像被抽打的鼓点。阿强弯腰，手臂露出一条血线，他大喝一声：“有人在外面！”他的话里夹着惊慌，像平日里从不见到的孩子。

所有人的动作都短促了。老白的眼神突然冷了，动作却比以往慢：他撑着椅背站起，步子像下水道里的石子，沉而不响。林舟站得很稳，手心还留着照片的温度，他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白纸，字迹歪歪扭扭——一行字，三个字：林舟，回家。

外面的脚步越来越近，雨声被带了进来，像长串的金属链。林舟把照片叠好，放回锁里，栓紧链子。他没有看任何人，只把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了老白的手背。老白的皮肤发凉，像长时间没有太阳的铁。最后，林舟说了一句，语气干得像拆掉了胶带：“别再说规则了。”

门被撞开时，光线像刀片划进来。林舟转身去握门框，冷雨打在背脊，像某种旧事正在刺入骨头。他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，从照片里传出来，像从很远的皮箱深处：别回头。

林舟的肩膀动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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