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雨,像是有人在屋檐上反复敲着指节。厨房里的灯一盏一盏暗着,只有饭桌上的那盏还亮着,光被油渍的杯缘切成锯齿。江昱把湿衣服甩在椅背上,水滴沿着袖口滴在木地板上,敲出细碎的节奏。他没有摘伞,伞尖挂着几根泥草,像是从田埂里带回来的翻页。
慕言站在灶台边,手里拿着一把小菜刀,刀背在灯下反出冷白。他收刀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计算什么的重量,然后把刀靠回木托。声音平稳:“今天又晚了。”
“工作耽搁。”江昱把钥匙扔给门边的碗,钥匙在碗壁上弹起,发出细微的金属声。他的话像是碎石,短促。双脚还踩着雨水,脚趾压过地板的咯吱声里藏着不耐烦。
慕言没有抬眼,只是收起一角桌布,把布边理直。桌布下藏着两封信的痕迹,折痕比折住的信还更诚实。他的声音柔,却带着算计的距离:“你可以不解释,但别把脏水溅到桌上。”
江昱的笑里带刺,他走到桌旁,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。信封被打开过,边角卷着,里面露出一片旧照片。江昱没有立刻拿起,只是用指甲在照片上划过,像是在找旧事的缝隙:“那人还在你心里住着?”
慕言终于抬头,眼底有光回旋,像被风吹动的灯芯。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,说话带着书页翻动的节奏:“先别把问题当成指责。你回去,告诉我你要的答案,我会给你。”
江昱把照片扯出来,照片里的男子侧脸清瘦,嘴角有个小小的折线。那张笑像是被浸泡过——褪色却仍旧拒绝消失。江昱把照片贴在掌心,掌心的纹路伸展,像是不想放手:“你妈问过他没有?在他走以前。”
慕言的手指在桌面画圈,力道温柔但不退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带回来的人是谁?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医院走廊里学会了怎样说谎?”
江昱突然笑出来,声音里没有笑意:“你到底知道什么,慕言?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叫你哥哥,什么时候开始叫你爸?你知道他睡觉会把头靠过去,像是找个能挡风的墙吗?”他眼角肉紧了紧,像被针扎。
厨房里沉默下去,只有热水壶轻响,像人喘气。慕言闭了闭眼,把食指贴在太阳穴上,像在按住什么不可言说的疼:“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。我从来不会替任何人哭,江昱,但我会替你收起东西,哪怕那东西叫做牺牲。”
江昱的手指猛地收紧,把照片折成两半,折痕像刀切。他把折好的照片放在桌上,手背颤了下,像是在掩饰疼痛:“他死在我怀里。不是别人。是你爱的人。而你那时候连葬礼都没来。”
慕言的眸子猛地亮了。他没有叫停、没有叫救,只有声音像木头磨过石头一样:“你说什么?”
江昱抬头,雨声像被抽走,屋内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。他直视慕言,眼神里没有恨,有的是冰凉的准绳:“我抱着他,听见他叫了一个名字——不是你的。”他把话丢在桌上,像把一块生肉放进空盘。
慕言的脸色迅速从淡定滑向苍白,像被剥了皮。他握着刀柄的手下一阵发软。然后他平静到出奇,声音里有一条快刀:“说。”
江昱把最后一片照片掀开,露出照片背后一行潦草的字,字迹是湿了又干的样子。他把那行字递过去,动作很轻:“陈溪——你从来没叫过他名字,直到你把他放到棺材里。”
慕言看着那行字,眼里像是被抽空了东西。他的嘴唇颤了两下,最终像是把一把锁打开:“我叫他陈溪,只是在夜里。”
江昱的嘴角弯成一个不肯饶人的弧度:“那你今晚该睡哪边?”
慕言站起,灯光把他的影子拖长,影子里没有书页的正式感,只有空洞的爬行。他伸手去关了灯,手指碰到开关的瞬间停住,像是被人按住了脖颈。
屋里一片黑。雨停了。门外有人轻轻推了一下门,门锁没有锁。那一瞬,门缝里滑过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,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:“慕言?”
慕言的手没有动,只是用很低的声音回答:“他刚走。”
门缝里的人没有再说话。江昱把那张半张的照片拉过来,贴在灯光下,纸被微光割出一道白色的伤口。慕言抬头,目光像刀,直直刺进黑暗里,然后,他叫出了一个名字——名字像刀,像钥匙,也像判词:“陈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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