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打在窗台上，像细小的指节，敲出一个又一个没完没了的问号。厨房的灯光偏黄，油烟机停在一半，发出轻微的颤鸣。她脱了外套，水滴沿着缝子滑下，落在地上的声响细小却清晰。

弟坐在桌前，肩膀缩着，手里翻着一本薄薄的活期存折，纸边被摁出褶皱。桌上是一盏还冒着热气的杯子，茶叶在杯里沉沉浮浮。弟的声音很干，像被熨过的布：“姐，我下个月去学修车行不行？”

她站在灶台边，手指在锅把上圈了又圈，似乎在量着什么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把水壶的开关按下，水开始咕嘟地响。她的语速慢，句子短而有分量：“修车？学费要多少？”

弟把存折摊开，指着最后一页，手指有些颤：“两万多。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攒的。”他低头看着账面，像是在看一个外人给他的判决书。

空气里冒着茶的味和雨的潮湿。她的手心突然热，像被火烫了一下。她把杯子放在桌上，杯沿碰桌的声音很清脆，像是在压住什么要冒出来的东西。她的指甲在杯把上划出细微的刮痕。

她翻了一个旧抽屉，摸出一张折得旧旧的收据，边角发灰。她把收据摊在光线下，指尖按住，指节白得不自然。收据上是医院的名字，和一串熟悉的数字。她把它推到弟面前，眼睛却没有看他。

弟的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纸的一瞬，像碰到冰。纸上的数字正好和存折上的数额对应。他读出那行字，声音像被风抽走了一半：“这是……”

她的嘴角动了动，像要说话又收回去，然后匀出一个平静：“是给妈的化疗费。”她的声音没有颤，但每个字都像掷下去的石子，在桌面上震出回声。

弟把收据对折，又对折，手心的温度让纸有了皱纹。他抬头，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指责，有一种空空的刺痛：“你用了我的钱？”

她把视线移到窗外，雨把街灯拉成一条条糊的黄线。她的肩膀慢慢耸起，像是要把整个沉重都吐出去：“妈得的是药，是每一针每一管。我不能看着她一个人……”话到这儿，她咬住了下唇，声音又轻了：“我以为我做的是对的。”

弟把收据塞回她手里，指关节白了一圈，他的呼吸很浅。厨房里突然变得很安静，只剩下水壶里最后的嘶嘶声。灯光在他们脸上打下两个不同的影子，重重叠叠。

他说了一句只有两三个词的话，像是在做最后一次尝试：“那我的呢？”

她的手在收据上停了停，像按住一个心跳。她没有回答。雨声来了一个节拍的升高，像是要把屋顶掀开。弟把存折摔回桌上，纸页散成了鱼鳞。然后他伸手把那只空了的钱袋揣入怀里，像藏起一坨不可告人的东西。

他站起身，椅子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刺耳声，像是划破了室内所有的温度。他走到门口，手摸到门把，停了那一秒，回头看她。雨把他的脸洗得模糊，眼里有光但不热。

他轻声说：“姐，你会心疼我吗？”一句话在灯光下被拉长，像细针刺进她的胸口。她的喉头有东西猛地抽了一下，像被钩住。

她没有说话。厨房里只剩下水壶的余温与窗外的雨。他转过身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，带走了那声问句。门锁的一扣声，像是把屋里的答案封在了夜里。她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张写满数字的收据，指缝里渗出一行清冷的水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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