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路灯下分成针尖，打在旧校门的铁链上。铁链断了半截，晃出空洞的回响。叶扬站在门外，手指沿着布满泥点的书包带划过，像在确认那是真实的痛还是刚才想出来的勇气。风把纸屑刮到他脚边，湿了的胶带帖在鞋面上，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
“你还真回来了。”声音从廊檐下冒出来，低，带点咳嗽。梁大伟夹着一支快燃尽的香，声音像磨过铁的砂纸。他眼角的疤不动，目光却像捕兽夹，迅速扣上又放松。

叶扬把书包提得更高，像是想把身子缩进去。“就是回看看。”他说，语句平稳，像人在重复别人的台词。手背有汗，指甲缝里有学校操场的泥土。

梁大伟笑得短促。“回看看什么？那家伙呢？还欠你的？”他说“那家伙”像是在念名字，却不肯出口。话里藏着早就发干的期待和新的算计。

走廊尽头的教室灯光半明半灭，粉笔灰飘着像没干的云。高老师从门缝里探出头，手里拎着一把旧伞，声音依旧规矩：“叶扬，别在外面站着，进去坐。”她的口音里有讲台被磨平的平静，像是用尺子量话。

叶扬进了教室，木桌还留着刻痕，桌角的字被磨成了圆。桌底一排口香糖的残迹，像被时间粘住的记忆。他把包放下，解开拉链，手指在黑暗里摸到一团湿软的东西。动作轻得几乎像害怕惊醒什么。

他抽出一张小纸，折得又薄又旧。纸上只有三个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，像孩子在气头上写的：“别回家。”这三个字像冷水沿着喉咙往下。叶扬的呼吸僵了一下，胸口像被人伸手摸过，温度被带走。教室里瞬间只剩下纸的纹理声和窗外雨点撞击塑料帘的节奏。

高老师的眼睛湿了，但她没有说话。梁大伟将烟头踩灭，声音里有抑制后的急促：“妈怎么会……”话到半截，他自己收了回去，像把刀插回鞘里。

叶扬把纸对着灯光看了又看，字迹在灯泡下颤抖。他知道那不是怨言，也不是命令，而是一座门被从里面关上的声音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纸边，指尖麻了。教室钟声在远处响了一次，空洞且清晰。

他把纸叠好，回放着母亲那晚的声线：短促、带着疲惫，像是恐惧被压成了指令。叶扬从包里掏出一支笔，用背部在纸上划了两道，不是字，只是刮痕，像是在给自己做记号。然后他把纸塞回口袋，动作有力，像是把一颗小石头按进了胸口。

梁大伟在桌沿敲了两下，像是最终判决的槌声：“既然你回来了，就别装无所谓。午夜福利视频还有事要算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里没有云，没有温度，有的是一种被算计过后的清醒。

叶扬转身来到教室门口，雨把外面世界冲成一片模糊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像是在衡量一种可能的勇敢。最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，把它对着雨摊开几秒，然后用掌心压平，看着纸上的字被雨点勾淡。纸慢慢被冲走，字和字之间出了一道裂缝。

他没有叫喊，也没有回头。门在身后碰的一声合上，像是完成了某个动作，但更像是放下了一种东西。在沉闷的雨声里，只有那三字仍旧清楚，像有人在远处用钝刀剜了他的名字——别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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