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灯像没有温度的日光灯,白冷得能把人肋骨照薄。夜班的脚步稀疏,鞋底在地面留下一串拖泥带水的声音。消毒水味混着刚拆下口罩后的烟味,像两种记忆交叠不清。
江慕把口罩往下拉,面颊还贴着一条汗痕,呼吸像锯子。手背有一道浅浅的老疤,指节粗糙,甲缝里藏着永远洗不净的黑。衣角有一片血渍,擦了又擦,边缘已经结痂。
江寻把最后一根缝线剪断,动作像做数学题——眼神淡定,手稳如尺。她抬头时,声音冷静得像报告:“固定效果不错。四周软组织出血控制得好,感染指标没上。”每句话末尾都像在扣螺丝。
“累不累?”江慕扔下一句,话短得像一根短钉。他的口音带着乡下味儿,粗糙里带着笑意,却被疲惫按住。
江寻收拾着器械,手指动作不急不慢:“手感在位,钢板位置可以再贴近一点。你那侧的缝合,结打得松了。”她说得像陈述事实,没有责备的温度。
水池里的灯光被擦成一道银,水流把空中的温度冲成了平常。江慕伸手去洗,水冲走的是血,却冲不掉他手掌最里面的东西。他用手指慢慢数着缝线留下的结节,像数夜里的灯,像数不能说出口的账。
器械盘上有一块被清理下来的碎骨,白得出奇,像从旧玩具里掰出的一个小骨头。江慕伸手,指尖摸过那块边缘,动作迟疑而小心,像在摸一块旧照片的褶。
江寻看见,眉头没有皱出太深的褶子,她的声音仍旧冷静,只是语速更慢一点:“那是骨瓣脱落。可以做自体移植,范围不大,愈合期长。”她列出步骤,像在安排下一台手术,也像在把情绪分割成几块利于掌控的碎片。
江慕嘬了口气,语气里像掷地一般:“你知道吗?以前有一块,和这个一模一样。”他的话很短。江寻抬眼,刀锋一样的目光攥住他。
“以前?”她问。
江慕沉了半拍,声音忽然软下去,不再能回到那惯常的粗糙:“那是我弄的。不是玩笑,不是事故,是我推的。”
这句话像针,扎在消毒过的空气里。江寻的手在盘子边缘停住,指尖紧了又放松,像是要把缝线拉紧也要忍住力道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用一成不苟的口吻接话:“那和现在的病人没有关系。”
江慕摇头,笑里有苦,两个字像断裂的骨头错位:“有关系。我来这行,不只是想修骨头。我想把能想到的,都补回去。”
灯下,他把那块白色碎骨放在指尖,轻轻转了一圈,像在把过去翻新。江寻看着他的动作,语速像缝合时的呼吸,慢而精确:“你能补的是骨头的形状,不能补的,是被推倒时破裂的信任。”
那句话像最后一针,缝进了两个人之间。江慕的手紧了,关节发白。他没有辩解,只是把碎骨放进不锈钢的托盘里,金属冷得有回声。门那边护士站的灯闪了一下,远处有婴儿的啼哭,短促而无辜。
江寻转身走了,步伐稳得像手术台边的心电监护线。背影在走廊里拉长,像一把针,把两人之间还留着的,轻轻地缝成了无法拆解的一道口子。江慕站着,看着她的背影,一动不动,手里不锈钢盘的边缘压出几个细小的回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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