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倒下的帘子,把庭院拉成一张湿漉漉的黑网。岳伦站在青石阶上,鞋面被雨点拍出一圈圈浅色,像旧日的记忆被敲击开的裂纹。他的手指夹着一只小木盒,盒子边缘磨得发亮,像个习惯了隐忍的眼角。
门栓响得很低很慢。里面有人站着,灯油的味道挤在门缝里。门推开,老何先探出半个脑袋,他的声音像劈柴后的碎响:“回来了?还带着雨呀,别站着,进来。——可别指望有人给你糖吃。”话尾是嘶哑的笑,不像是嘲讽,更像是习惯了的怯懦。
屋里暖,桌上摆着没收拾的茶杯和一本搁到泛黄的族谱。岳伦放下盒子,指节贴着木纹,能摸到些微的潮。屋中央的灯光不稳,像人思绪里明明灭灭的念头。门背后老何的脚步声退去又靠近,像心跳,又像提醒。
“岳伦。”声音从屋内深处出来,是个像缝在布里一样被压着的声音。说话的人姓令,应该是堂姐令婉,她说话像念稿,语句长而整理得好,连悲伤都被熨过。“这些年你走得匆忙,午夜福利视频……处理了很多事,别生气,好吗?”
岳伦没有立刻回答,他看见桌角摊开的照片,照片的上端被刀划过,割出的线条把一个小男孩的笑容切成两半。那是他小时候的脸。他的手指在空气里停了一秒,像捡起被人扔去的刀。
令婉坐下,拢了拢袖口,眼神每一次落在岳伦脸上都像在测量:“你别误会。午夜福利视频当时不敢说,你知道乡里那回事。你父亲死了,你失踪,留下一屋破事,大家说不清。有人提议,把你记录为‘已亡’,立刻结案。像是把一个名字换了,就能把麻烦埋好。”她的语气绕来绕去,像把一块瘀青的布慢慢揭开。
屋里的空气忽然干了。他伸手摸到古木牌位,手指抠到凹痕里,木头的冷透过指节直扎心。他的指尖蹭到一小枚纸片,被钉在牌位边上。上面四个字——“岳伦,已亡”。字迹歪扭,像是被压着写出来的。岳伦用力一捏,纸片哗的一声碎成纤维,从指间滑落。
老何的声音从门外又窜进来,变得更粗:“那年是我替你签的字,换你个‘死人’,把你送出局子外。现在想回来?门里的人都慌——你回来,他们连个交代都没有。”他说这话时,嘴角有一条旧疤动了一下,像不愿意讲出却记着的账。
岳伦的呼吸到处散开。屋内的每一处都像被雨打过:桌布的纹路贴着木面,灯油滴下沉默的黑点,影子在墙上慢慢塌成一团。他突然弯腰,从木盒里摸出一条小布带,布带已经发黄,边缘缝着密密的手针——那是童年时候用来绑头发的布条,绣着一个小小的太阳。他把布带贴在掌心,掌心传来一股淡淡的、他以为早已忘记的香。
令婉的眼里湿了,但她又迅速抬起头,整理成一张不够坚硬的脸:“午夜福利视频不是没想过叫你回,只是……回去之后,你不是回到从前,岳伦。你回去,村里的人会盯着你,会说,你们家酿的事还没结。午夜福利视频想过,用一个名字换掉一个名字,痛一下,事情就过去了。”她说“痛一下”的时候,喉头有一声轻而快的抽动。
岳伦把布带揉成一团,声音很小:“你们以为我没听见?以为我愿意消失?”话像碎石扔进水里,溅起小圈。他视线转向门口的那道裂缝,外面雨声一直,像一把不住敲打的手。突然,他抬手,把那枚写着“已亡”的纸屑又拾起,灯光里它变得薄得像蚊翼。
“我不想要解释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像削成刀锋的纸。“我只要名字。”他把纸屑贴到自己的掌心上,像贴在旧伤上,然后一字一划,用指甲慢慢刮开木牌边缘的漆。刮出的细屑像灰尘一样散落。刮到最后,一道熟悉的凹槽里,露出两个还没有被完全填平的字根。
屋子里静了。雨滴在瓦檐上急促地翻起。令婉的唇在颤,老何的手已经攥成铁钳。外头有远处脚步声,慌乱的,像有人跨过水洼。岳伦听见那脚步,听见它越近,心口被一根弦突地拉紧。他没有说话,只把掌心里那张纸揉成灰,轻轻撒在木屑上,像把旧事再焚。
门被风一推,一只沾着泥的靴子踏入门槛,带进来一个人影。他身上带着雨水,肩膀硬得像块未经打磨的石头,嘴里哼着一首没人知道的曲子。雨声和脚步声在房里的每一个角落碰撞,像在宣布一件事:从此,岳伦的名字不再只是记在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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