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的厨房像个被安排好的舞台：台面擦得发亮，早餐摆成两列，蒸汽沿着窗框往上爬。她用指甲把发丝往后按了两下，动作清冷而有条理，像一台启动前的机器。手腕上的手表滴答一下，节奏刚好合拍。

小雨站在餐桌旁，眼睛盯着豆浆碗里的白色浮沫，像盯着一张旧地图，不肯抬头。声音很小，断断续续：“你……我不要鸡蛋。”

她没有停下动作，只是把一个剥好的鸡蛋放进便当盒，平静地说：“不要就不要，早上吃空着肚子会头晕。”话语没有波动，像抹平桌上一点不平的缝。

丈夫从里屋探出头，抓了把外套，嘴里塞着不合时宜的笑：“别把孩子和理想扯到一起，这年头哪有完美不累的。”他的话带着半开玩笑的口气，结尾像抛下一个烟头，乱飘的口音带着一点粗糙。

校车站在门外。风把树叶翻成湿漉漉的页。她把便当递给孩子，孩子的手指触到便当盒的时候僵住了，像是碰到了冰。小雨把身体转向她，眼神里有一种又硬又脆的东西。

“妈，”孩子说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隧道里传来，“老师让我把这个带给你。”他把一张纸折得很整，手心很白。

纸上画的是家。线条规矩，窗户都方正。但窗户里没有人脸，只有一面镜子。背面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：如果你完美，我就可以不哭。字迹像是小刀划过，锋利而浅。

她的手先是收紧，然后松开。纸在指缝里颤了两下，像有生命。厨房的钟声变得远了。她没说话，空气替她说话：玻璃冷，蒸汽散了，自动门的磁条静止。

小雨垂下眼，鼻子轻动。十岁的小脸忽然有了成人般的沉默。他脱口而出一句，像扔进深井的石子：“你每天都不在家，只有镜子会和你说话。我给它画窗，是想让你回来。”

她伸手去摸孩子的头，手指先是抵在发根，然后无意识地收了回来。指尖的温度比想象的低。嘴里是她长期练习的温柔：“那……午夜福利视频把窗打开，好不好？”声音依旧干净，但像玻璃被敲过的余韵。

小雨抬头，眼里有泪光，却没有落下。他说：“如果你能开窗，你为什么不试着先把手伸进去？”

话像一把小针，扎在她胸口。她感到一阵奇怪的空洞，像是保养精良的机器忽然漏了油。厨房的刀架在一瞬间变得刺眼。她弯腰从抽屉里抽出三张旧照片，照片边角发黄，像是被时间咬过。

其中一张是她抱着刚出生的小雨，眼里全是光。她记得那天自己笑得很认真，笑容像打磨过的镜面。现在这笑容在照片上僵住，纸张发出下陷的声响。她把照片贴在胸口，像贴上了一个重担。

小雨背着书包，脚步轻。临走前，他把手放在她的脸颊上，指腹趁着她愣神的瞬间，描了一下，像确认轮廓。“你看起来很完美，”他平淡地说，“但完美的东西，没人能碰，那样会碎。”

她闭上眼，像是要把那句话吞下去。闭眼的瞬间，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影子——一个站在窗内的身影，窗外是孩子伸来的小手，手掌按在玻璃上，指纹清晰，纸上那几行字温得像烫伤的痕迹。

她没有哭。她的手指在胸前用力，指甲压出两个小白圈。玻璃外的风把一张纸吹上台阶，那是孩子匆忙写下的作业，角落被雨水打湿，湿处像一块还没褪色的疤。

校车门合上的声音很重，震得她耳朵疼。她把那张有字的画折好，塞进自己的口袋，像是藏起了一把刀。门关上的瞬间，她突然听见孩子又说了一句，声音被玻璃吞没了：“妈妈，别害怕抓不牢我。”

她站在校门前，手里是折好的纸，指尖还有孩子的粉笔灰。风把窗户吹得发出不规则的响声。她把纸摊开，看着那句并不求饶也不责怪的话，像一根小而锋利的骨刺，卡在胸口。她学着人们常说的完美，整理呼吸，抬头，却看见自己在车窗里反射出的脸，和那张没有脸的妈妈重叠。她的笑，不成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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