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一张潮湿的布,贴在桥身上,把世界按成无声。苏暮的鞋跟在木板上刮出干涩的响声,每一步都像在按一个老旧钟表的发条。手里的热水瓶只剩一指温度,金属碰着掌心有微颤。
她把手靠在栏杆,指节白出一道道细纹。风——如果还能叫那东西为风——把盐味和泥腥搅在一起,往脸上扑。她闭了闭眼,睫毛上凝了一圈雾珠,像烧红的针。
“你就是苏暮?”男人的声音从雾里拉出来,粗糙像砂布。赵老头缩着脖子,肩上的棉袄湿了半截,呼出的气在胸口做小圈。话里没笑意,但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冷。
苏暮抬头。她的声音平了些,分句都很短,“是。我来找苏苒。”每个字都紧贴牙缝,像被人扯着往外拔。
赵老头摸了摸下巴,指甲里藏着黑色的海藻,“这雾里,东西会跑。”他用方言把“跑”拉得很长,像是告诉你别太当真,也像是在交代一个不想承认的事实。
他们站着,三个人都像被雾裹住的雕像。桥下水流带着亮点,像是被抛弃的灯泡。过了一会儿,年轻的警察把手电放低,光线在雾里劈出一条短短的白。男警的口吻干净、精确,“有发现。”
那是一只小布鞋,半埋在海藻和泥里。布面磨薄,绣线断成几截。苏暮的手比想象先一步伸过去,指尖先碰到是冷,接着是湿。她俯下身,近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小锤子敲着牙床。
布鞋里塞着一张小纸片,纸边潮得卷起。苏暮抽出来的那一刻,手抖得明显。纸上歪歪扭扭是几个字——苒苒。那是母亲写过的字,笔画里有一次被雨打散的晕开。苏暮记得那笔迹,像记住了某种疼。
她的视线从字上抬起来,脸色变了。不是暧昧的苍白,而像玻璃裂了一道,透出更深的空。赵老头的声音缩成了单音,“这孩子……”他没把话说完,像怕一出口,雾就会把所有名字吞掉。
苏暮跪下,手指按在布鞋的口,指腹摸到一个结。结上挂着一根细红线,线头有余烬一样的污迹。她的掌心一下空了。风挟着水声,挨着耳朵过,像有人低声唱过一段不连贯的童谣。
年轻警察把手电又高举了一点,光锥在雾里投出几道模糊的脚印,向着桥的另一端延伸,渐渐消失在白茫茫里。苏暮站起来,纸片叠得薄薄地在掌心,字就那样晃着。
她没有回答赵老头,也没看警察。她的手指在红线的结上摸过一遍,动作很轻,好像怕把声音惊醒。雾中,远处有个微小的声音,像孩子笑,也像一个玻璃杯被指甲刮过。苏暮抬头,雾在她眼前撕开一道缝,里面是两只脚印和一只小小的脚印向着桥头滑去——然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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