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雨还在瓦檐上抖。廉峯站在村委门口，雨水把他的西装肩头染成深色，好像有人在布料上用墨刷过一遍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一张皱巴的车票，再摸到一枚被汗浸过的钢笔帽，指尖记得它叫什么样子，却记不清最后一次用它写了什么。

屋里有茶香，但不是新泡的，是热了又凉的。村支书把门一推，脚后跟带起泥点，声音像磨刀的铁片：“廉书记，城里下了雨，路难走，快坐。”他说话拖着音儿，句尾总喜欢把气送掉，像是在把什么不愿多说的东西压回去。

会议桌是旧的，桌面一角有被火烫过的圆疤。桌上放着一摞账本，纸页发黄，指尖翻页时发出干裂的声响。廉峯伸手，指腹落在账页上，能感觉到纸纤维的粗糙。他抬头，支书的嘴角抖了一下，手背上有细细的青筋。

“这次有一笔专项扶贫资金，要先签个收据。”支书把一个信封推过来，动作像推一个熟悉的错误。“都是老规矩，先签字后报账。咱村这点事儿，您也清楚。”他笑，但笑里没有光。

廉峯看着信封，封口被钉了两道旧指甲印，封蜡褪色，像是被人翻过好几次。他的手指刚想碰到封口，心里有人轻拍了一下，像被人提醒：别动。那提醒来自小时候的母亲，或来自成年后一直藏在胸口的名字——廉。

支书的儿子在一旁抽烟，眼神飘忽，语速像拉长的皮筋：“城里人都这样，啥都讲关系。你也别太矫情，不碍事的。”他说话时舌头里带着章市的生味，词句里有算账的算计。

廉峯没有马上答话。他环顾屋内，挂钟的指针在湿气里慢半拍，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，照片上是一队穿军装的人，裤脚沾满泥。照片右下角有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字：清廉。那字写得斜，一笔没收干净。

他伸手去拿账本。指尖刚触到那摞账，下面滑出一张折叠的纸，像是故意教人发现一样。纸边还带着茶渍。廉峯的名字，用熟悉的字迹写在纸上，下面是一个数字和一个日期。那日期，是他在外面做官的第三年。

房间突然安静，甚至能听见雨敲窗棂的节拍像心跳。支书咳了一声，声音硬得像旧木：“这是误会吧？可能谁借用过——”他话没说完，廉峯看见他的手在动，拇指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白光。

廉峯拉开椅背，椅子木头在地板上发出低吱，像刀片在纸上磨。他的声音低而平：“把那纸拿来。”他的话短，但像栓上了绳索，把所有人的呼吸拉紧。支书的脸色先是白，继而转成潮湿的褐。抽烟的年轻人把烟掐在指节里，指节上有红色的印。

纸在桌上展开，字迹没有错。那是他年轻时流利的笔触，斜斜的，末端带着力道。旁边还夹着一张小票，金额不大，但在这个屋子里重得像块铁。每个人的眼里都有湿气，那湿气不是雨。

他记得当年宴席的灯光，记得人说话带笑的样子，却不记得那一笔怎么写上自己的名字。记忆像被剪裁过，缝口整齐，可是有一处线头露在外面，扎人。廉峯把纸叠回去，手指在折痕上停留了一秒，像是在听某个熟悉的东西断裂的声音。

支书吞下两口气，声音里有急促的沙砾：“那是老张......他有时会……”他结结巴巴，像在翻找借口却掏出自己一只空的手。年轻人低声笑了一下，笑里不带任何温度。

窗外雨更大，泥水拍在门槛上，溅起一个小小的、瞬间就消散的黑点。廉峯站起身，手掌贴着桌面，指甲把桌角的漆刮出细小白线。他看着那张纸，像看着自己过去的一个轮廓，清清楚楚，却又被什么东西遮了一半。

他把纸重新放进信封，封口处的指印在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抬手，指尖碰到信封的边缘，像碰到一根已知会断的弦。屋子里突然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，他把信封递回去，声音很轻：“把它留着。有人得问清楚。”

支书接过信封，手微微颤，眼里已经湿了。他又想说什么，嘴唇绷紧。廉峯转身走出门，雨打在脸上，不烫也不冷，只是清清地，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洗掉了。但在他背后，纸上那行熟悉的字像虫子一样蠕动，钻进骨头里。雨声以外，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字在掉落——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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