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单在脚踝缠成一团，冷汗把后颈的发根粘成一撮一撮。她翻身，灯还亮着，荧光管吐着薄薄的一层病态白，像屋子里一直有个呼吸在维持。钟表跳到三点十三分，指针沉得像个秘密。

梦还在眼皮底下抖动，走廊长，门一扇一扇关上，门上有人名被指甲刻出了深度。她坐起来，手掌里有张折叠的照片，凉。照片正面是她睡着的脸，睫毛投在脸颊像黑色的草，时间戳三点十三分。背面只有三个字，笔迹像是用手指在湿雾上划出来的：别醒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很急。敲得地方是墙的薄处，声音像要穿透。她还没来得及把照片藏起来，几步内的走廊就塞进脚步声，开门的人把雨水带进来，衣角像猫的背毛竖着。

“你醒了。”男声粗糙，像没打磨的木头。是何叔，住在对门的老人，冬天裹着一件油布外套，话语短，尖利。何叔盯着那张照片，眯着眼，嘴里像嚼着砂子：“谁拍的？”

她把照片往被窝里一塞，声音小得像合上的抽屉：“不知道。”她的手指还在抖，挡在胸口，像要把什么压回去。

“你别装。”何叔伸手去摸床单，摸到她的颈项，动作稳重却带着不该有的熟悉感。他的指腹碰到她脖子那一片微红，停了半秒，突然抽回，像触到了烧红的铁。短促的呼吸里带着生气：“这不是梦。梦会醒，别人不会。”

对面楼道的灯闪了。她听到楼下洗衣机的震动，听到邻居楼上传来一声像门合上的叹息。每一道声音都往她胸腔里塞石子。

这时，门外又有人进来，脚步轻，语速慢，像把话打磨过再说。是江亦，曾经读过书，说话带着连词，句子拉得长。“梦本身是一种记忆的偏差，或者是一种记忆向外折射的裂缝。若是重复，它就会借用现实的细节来继续存在。”他把话说成了观察，像在给症状下学名。

何叔不耐：“别跟我讲那些学校里念的鬼话。她现在要不要报警还是别扯远了。”

江亦垂眼看了看那张被塞在被子里的照片，然后抬头，语气忽然变细：“报警能告诉午夜福利视频什么？快照告诉了位置，也告诉了时间。放在你手里的人，知道你醒的时刻。”

她记得梦里走廊的灯是蓝的，照片里灯是白的，手里的纸却写着别醒。胸口一阵抽紧，像有人在她肋骨上拧了圈。她想问是谁拍的，但舌头先叛变，出不了声。只有手指在被子里摸到了硬物，像是另一张纸。

何叔蹲下，手指探过去，动作却迟疑了一下，他的指甲缝里有黑灰，“照片吗？看看。”他说。江亦没有动，他的眼睛里有种冷静的耐心，像在等稀释血迹的时间流完。

她把第二张照片递给何叔，照片上是房间的角落：床脚，窗帘的褶皱，一只小小的脚印压在被边上，湿得还在发亮。脚印比她自己的脚小。照片的背面，写着时间，同样是三点十三分，字迹这次清晰得可怕——一个名字，和一个地址，她认识那条街。

何叔的手抽回来，像被针扎。他低声咒骂，声音里有罪恶感的恐慌，“这是孩子的，你……你有孩子？”

她摇头，嘴唇发白，眼里却残留着梦里门口那张小脸的余影。江亦忽然走近，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，像在读出时间的纹理：“它不会只是一张照片。它是一个约定，把你从睡里请去，或把什么带回来。”他说得慢，却确实把房间里的空气切开了。

窗外雨停了，城市像松了一口气，停电般的黑把窗帘胁迫成一块沉默的布。何叔站起，外套擦出轻响，牢牢抓住门把：“把东西交出来，别藏着危险。”

她把手伸到被里，摸到第三张照片。照片上的景像贴近她的睡脸：可是背后，照片留下的影子不是任何人的影子。那影子瘦长，在她肩后伸出一只细小的手，五根指头分得奇开。照片上的那只手指向镜头，像在数人。

她的指尖冰到无力，照片滑落，落到地板上发出轻声的碎裂，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允许现形。何叔和江亦同时看向她，声音同时收紧。门缝外，楼道的光忽然亮了一下，白得刺眼，像把所有影子都拉长，拉进门里来。

没有人说话。屋子里只剩钟表的嘀嗒，和那张照片上伸出的手，在地板上投出一个无法挪开的黑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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