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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宫灯像被风吹得喘息。月光从雕花窗棂里挤进来,落在青砖上成条窄长的白,像一把看不见的尺子在量人。陆轻云的手背还留着指甲的半月印,像是刚从硬物上缩回——她没意识到自己在紧握什么,直到那指痕疼得像被人轻敲。
脚步声收紧,走廊里只有鞋底的绒擦声。一个小太监探出头,声音像刮刀,“小姐,前面请。”短促,没有客气。陆轻云顺着他的眼神走,心里像放了一团灰,既散不开,也不想去理会。
府内别样的气味——檀香里搀了点腥,像刚合上的窗户里藏着未干的雨。她进了一个小偏殿,地毯厚而安静,墙上挂着幅字,字里带着冷。房中只有一张长矮几,几上有个小木匣,开着。
有人先发话,是个声音冷而稳的妇人:“你昨夜来的时候,里头有东西被弄乱了。”她不用看人,像习惯了用话把人钉在墙上。陆轻云手指不自觉绕过围裙的边缘,动作小而无声。
陆轻云看见匣中一支簪子。普通的簪,檀木,末端缠着一圈红线。却在簪身的侧面,有几道细小的刻痕——不是花纹,也不是字,而是极细的英文字母,顺着光浅浅亮着:LQY。她从来没想过在这深宫里会遇见自己的名字的缩写。心脏先是一滞,随后像被针刺了。
“这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城市里学会的平滑礼貌,但迅速被殿中那位人的笑截断。笑不大不小,像玻璃碎一小片。“你不必装作不认识自己,陆轻云。”说的人缓缓起身,步子没声。她的语气像翻书,一页页定下每个错字。
太监的声音又回来了,这次更低,带着磨砂:“娘娘指的是——”他停了,像怕多说一句。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安静,像有人把手按在了所有人的胸口。
陆轻云伸手去拿簪。簪的木头凉,纹理里有夜的寒。她用拇指磨了一下那几个英文字母,灰色的光在缝里跳动。记忆像一只迟到的鸟,从脑后扑出来:医院里发的那张登记条,宿舍柜门上贴的标签,都是她生前习惯性留下的三个字母。她的嘴唇干了。
“你怎么会有这些字?”她问。话从嘴里出来,出奇的平静。她想要的不是解释,而是时间——去把场景拼回去。
那人走近,气息里带着白酒和熏肉的凉。她把簪放回匣中,指尖压在字上,然后微微一笑,笑里既没有恨也没有怜:“有人喜欢留下线索。有人更喜欢把线索收章起来。陛下不喜欢惊喜,陛下喜欢答案。”声音压得很低,如同折断的琴弦。
话外的意思是刀。陆轻云忽然明白,她不是被误拉进这宫里的偶然者,也不是唯一一个带着旧世界来的人。她怀里那件粗布衫下的标签翻卷着她的前世,让她乖乖地像旧日的试卷被批改。
太监退了一步,声音又刮上去像锈,“娘娘命人把所有昨夜进宫的物件都搜了。若再有字迹,回稟。”他把“回稟”两个字说得极为郑重,好像在讲一桩将要上演的葬礼。
殿中沉下去的时间像一口井,陆轻云的心脏在井壁上回响。她伸手,指尖在簪的刻痕上按了按,仿佛那几个字能把她从这座宫里拉回去。但她的手指碰到的不仅是檀木。檀木底下,塞着一张小小的纸,边角被油渍染过——上面,写着一句短短的话,笔迹瘦长而冷静:“记住你是谁。否则,没人记得你。”
她的呼吸漏了一拍。窗外风吹碎了几片月光,像有人把最后一盏灯掐灭。那句话在空气里沉下来,不是问,而是牌照,分明指着她的命数,又像把她推向了一个无法回头的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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